老道士走过叶三身边的时候，叶三感觉一股凉意擦着自己的胳膊滑过去，像是有人拖着一块冰从他身边经过。
电脑屏幕上的游戏还在运行着，左下角的聊天框里还在不断跳出新的消息，但叶三已经没有心思看了。
他关了游戏界面，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麻利了不少，几步跟上了老道士。
保镖也赶紧跟了上去，三个人一前两后地穿过客厅，走到门口。
老道士拉开那扇铁皮院门的时候，门口岗亭里的年轻人正趴在窗台上打哈欠，听见门响猛地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他看见老道士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孔时，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杨。。杨大师。”年轻人结巴了一下“您这是。。要出去？”
老道士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他，迈步走出院门，身影很快融入了巷子里的阴影中。
叶三和保镖快步跟上去，一前一后消失在那条窄巷的拐角处。
铁皮院门在他们身后晃了晃，虚掩着没有合拢。
岗亭里的年轻人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愣了两秒，然后回头推了推还在打鼾的张哥“张哥！张哥！他们出去了！”
张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表，嘟囔了一句“这个点出去。。。肯定是饿了，出去找点吃。”
他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了些“别管了，咱们看好门就行。把门锁好，别让别人进来，他们回来了会给咱们发消息的。”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张哥已经重新合上的眼皮，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重新把脸转向窗外的黑夜。
巷子深处，老道士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走过了无数次这条路线。
叶三跟在后面，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夜风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院门，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前面那道黑影。
“杨大师，咱们这是要去哪？”叶三问，声音被风削弱了几分。
老道士头也没回“要么安静跟着，要么自己滚回去。少废话。”
老道士那句话抛出来之后，叶三的嘴巴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舌头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着前面那道黑色道袍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忿，但最终那些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沉默着继续跟上了脚步。
这老头脾气差他是知道的，从上京出发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但这老头的实力他是亲眼见过的，那是真真切切能把人弄死的本事。
家里安排自己跟着他来冰城，摆明了就是让他在这老道士身边待着，混个脸熟、学点东西是假，最重要的是让这老道士护着自己。
叶三心里门儿清，自己虽然纨绔了些，但脑子不笨，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分得清楚。
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两个年轻人在寒夜里一前一后地跟着老道士走了大约两刻钟。
冰城春末的夜风刮在脸上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细细的冰砂往皮肤上磨，每走一步那股凉意就顺着领口和袖口往里钻。
叶三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脑袋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大团雾，又被风卷散了。
他旁边的保镖更惨，穿的没有他厚，两条胳膊抱着胸口，整个人佝偻着往前走，眉毛和睫毛上已经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可走在前面的老道士完全不一样。
他那身纯黑道袍在夜色中翻卷着，袍摆随着步伐的节奏有规律地摆动，整个人走路的姿态从容而顺畅，像是一台不需要休息也不受任何外部环境影响的机械。
他的步子迈得比两个年轻人还大，速度也比他们快，可真正让叶三心里发毛的是。。
他注意到，走了这么长的路，自己喘了这么多口白气，但老道士的口鼻之间，一丝一毫的白雾都没有。
在这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任何活着的东西呼吸都会带出白色的水汽。
狗会喘出白雾，流浪猫蹲在井盖边上鼻尖也会挂霜，连路边的野鸽子缩在屋檐底下都有一小团一小团的白汽从喙边冒出来。
可老道士什么都没有。
他的口鼻像是两根被封死的管道，在这冷得刺骨的黑夜里进出着完全看不见的气息，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具被什么力量拖着往前移动的雕塑。
叶三盯着老道士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越看心里那股凉意就越往上爬。
他放慢两步拉近了和保镖的距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看他。。。嘴里一点哈气都没有。”
保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也跟着变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来，低声回了一句“三公子，咱们跟着就行了，别多看。”
叶三没有再追问，但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像是要给自己多一层防护一样。
与此同时，酒店房间里，暖气片还在嗡嗡作响，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谢必安刚刚翻了个身，正要在半梦半醒之间重新沉下去，就听见对面的床铺上传来一声低沉的、短促的响动。
他睁开眼，看见钟馗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那双浓眉下面的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睡意，目光转向窗外，像是穿透了窗帘、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冰城林立的高楼和窄巷，直接锁定了某一点。
“动了。”钟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笃定。
谢必安被这一声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手肘撑在床垫上支起上半身，嗓子里还带着刚醒的含糊“什么？什么动了？”
钟馗已经站起来，双脚落在地面上。
他身上的黑色长袍在起身的瞬间悄然变回了那身黑红色的蟒袍，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转了一瞬，像是被点着又熄灭的炭火。
他的手按在七星剑的剑柄上，那七颗宝珠闪了一下，旋即暗去。
“那个老鬼。”钟馗说着，已经迈步走向门口“他离开那个院子，往西边去了。走得很快，不像是随便散散步。他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