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春末有一种很特别的风，不像是冬天那种纯粹的干冷，而是带着化雪时特有的潮湿和阴凉。
白天被太阳晒化的雪水在路面上淌成薄薄一层，到了夜里又结成暗冰，走在上面能听见细碎的咔嚓声。
这种天候让夜里街面上的行人更少了，连流浪猫狗都缩在暖气管道井盖旁边不肯挪窝，整座城市像是被冻进了一块巨大的冰里，安静得连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酒店房间里，暖气片还在不紧不慢地嗡鸣着。
谢必安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假寐，呼吸平稳，但意识并没有彻底沉下去。
平房区的小院里，气氛比前两天更冷了几分。
无聊的叶三在这两天里，也总算是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实在闲着没事做的他，已经坐在电脑前开始玩游戏了。
叶三正坐在电脑前面，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按在键盘上，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专注又极度愤怒的状态。
屏幕上的游戏画面还在运行着，他的角色刚刚又一次被人抓住了，灰色的死亡画面正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这个家伙从小都不怎么玩电脑游戏，所以技术也不怎么样。
玩了一会儿之后，他的战绩已经来到了0/11。
局面打成这样，左下角也就理所当然的开始了小剧场。
【天生暴脾气（暗裔剑魔）】：真服了，这索子送到妈都不认识了。我已经不想说话了。我建议十五点，有这时间不如去刷个剧。
【你是丶shabby（祖安怒兽）】：shabby
【头上有犄角（虚空之女）】：15
叶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经变成0/11/2的战绩，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的队友们显然已经对某人彻底失去了信心，那些带着嘲讽和埋怨的话一条接一条地刷上来，像是有人在他面前不停地拍桌子。
而叶三也不是傻子，他虽然不太熟悉英雄的名字外号，但他能感觉到队友似乎是在说自己。
叶三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那个保镖“他们这是说谁呢。”
保镖凑过来瞅了一眼屏幕上的英雄头像和那一串刺眼的战绩数字，又扫了一眼左下角的聊天内容，神色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尽量委婉地开口“三公子。。。他们说的那个。。。大概是您。”
叶三的眼睛顿时瞪圆了，嗓门跟着拔高了一截“说我？！我怎么了？这对面的人一直打我，我打不过他，这能怪我吗？！”
保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想说实话”和“我该不该说实话”之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三公子，这个游戏您是第一次玩吧？您当初为什么选了。。这个英雄呢？”
叶三不解地看着他“是啊，我是没玩过啊。所以我才在网上搜了一下，说是这个英雄最适合新手玩了啊！有什么问题吗？”
保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奈“三公子，网上那帮人。。。就是故意骗您的。这个英雄看着帅，但是操作难度很高，又特别招仇恨，新手玩这个肯定会被打爆。新手最好先从简单一点的英雄开始熟悉游戏机制。。。”
叶三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被耍了之后的愕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自己轻信了网上的话。
他愣了两秒钟，随即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涌了上来“那我不管。他们骂我，我得还嘴。”
保镖叹了口气，俯身在键盘上按了一下回车，左下角的对话框光标开始闪烁。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公子，您请。”
叶三哼了一声，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整个人凑到屏幕前，开始用一指禅在键盘上戳字。
他的速度慢得可怜，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像是在用镊子夹米粒。
【剑客叶三（疾风剑豪）】：我喊了你们那么多次，你们来帮我一次不行吗？他一直在打我，你们都是瞎子吗？
保镖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三公子，您玩的时候没开麦，刚才您说话他们是听不见的。”
叶三扭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盯着屏幕。
左下角的聊天框里，队友们的回复已经刷出来了。
【你是丶shabby（祖安怒兽）】：shabby
【天生暴脾气（暗裔剑魔）】：自己打不来就别打，你这操作就去老老实实打硬辅，废物就别占着中单。
“废物？”叶三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嗓门一下抬高了八度“他说我是废物？我二哥说我也就算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我是废物？”
他的指头在键盘上敲得比刚才快了不少，虽然依然是一指禅，但每一记都带着一股要把键帽戳穿的力道。
【剑客叶三（疾风剑豪）】：我是废物？我在上京有一整条商业街，你跟我说我是废物？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对面的反应来得快得惊人。
【所有人】【天生暴脾气（暗裔剑魔）】：笑死，我家这个索子，没被你们把屎给打出来，倒是把他上京一整条商业街的幸福人生给打出来了。
紧跟着，那个杀了叶三十多次的玩家也在所有人频道里发了消息。
【所有人】【天生丨赢家（潮汐海灵）】：笑。
叶三盯着那个“笑”字，怒火蹭地一下又窜上来一截。
他指着屏幕转头对保镖吼道“他怎么还能跟对面说话？他凭什么能跟对面聊天？”
保镖刚要上前帮他切到所有人频道，手还没碰到键盘，身后就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好了。别玩了。”
那声音不大，但像是在温度本身就偏冷的房间里又浇了一盆冰水。
叶三和保镖同时转过头，只见盘腿坐在蒲团上的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在吊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病态的、近乎透明的亮光，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被大片灰白色的眼仁包围着。
整个屋子在他睁眼的瞬间仿佛又低了几度，地暖的热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绕着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流开了。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叶三脸上。
叶三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刚才那股怒气和亢奋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凉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僵坐在椅子上，握着鼠标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
老道士的目光在叶三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纯黑色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展开，袍面上那些暗银色绣纹在灯光下流转着丝丝缕缕的幽光。
“准备出发吧。”老道士说着，已经抬脚朝门口走去“该办正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