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站在山脚下，看着两人从山顶一前一后地飞驰下来，雪板扫起的雪雾在身后拉出两道白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掏出手机对着两人的背影拍了一段视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雪板，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同事说“今儿算是遇着天才了。真的，天才。这俩大哥一个多小时前还跟企鹅一样在雪上挪步呢，现在你看看，单板换刃比我都顺溜。。。”
同事凑过来看了视频，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你是不是没睡醒。”
“我醒着呢！”教练拍着手机屏幕“你看你看，就这动作，标准得跟咱们培训时看的教学片似的。。”
谢必安滑到山脚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钟馗。
钟馗停在他旁边，雪板在雪面上刮出一道整齐的弧线，气息平稳，面色如常，就是虬髯上挂了一层细碎的白霜，看着像是圣诞老人刚从雪堆里钻出来。
“怎么样二哥，好玩吗？”谢必安问道。
钟馗没有说话，但嘴角那蓬虬髯下面的弧度分明是往上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块雪板，又看了看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坡，那个表情，用谢必安对自己这位二哥的理解来说，大概可以翻译成“还可以”。
“还可以”在钟馗的表达体系里，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第二天他们去泡了温泉和澡堂。
温泉是露天的，在一片被积雪环绕的室外池子里泡着，头顶飘着细碎的小雪，身体被热水包裹得严严实实。
钟馗泡在水里，大半截身子没在乳白色的汤泉中，虬髯被热气濡湿了，贴在脸颊两侧，看着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人味儿。
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呼出的白气和汤泉上升的蒸汽混在一处，整个人难得地显出了一种完全松弛的姿态。
泡完温泉之后去的东北大浴场更是让钟馗经历了一番前所未有的体验。
搓澡的大爷拍着钟馗的后背，连声说“这体格好，这体格好，结实”，然后开始各种操作。
醋搓、盐搓、牛奶搓，一道接一道，钟馗趴在搓澡台上，被翻过来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警惕，变成了狐疑，再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
谢必安在旁边那张台上趴着，笑得肩膀直抖，被搓澡师傅说了句“你别乱动，搓不匀了”。
等全套流程走完，钟馗从澡堂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搓得通透泛红，皮肤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站在更衣室里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面色复杂地看着谢必安“你确定这是洗澡？怎么跟腌菜似的？”
谢必安嘿嘿一笑“腌入味了。”
回到酒店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窗外冰城的暮色正在向夜色过渡，楼群的轮廓被最后一抹暗蓝的光勾出边缘，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在积雪的路面上投下一段段暖黄色的光斑。
两人坐在房间里的两张床上，暖气片还是照旧嗡嗡响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澡堂残留的奶香气。
谢必安靠在床头，翘着腿，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
他偏过头看着钟馗，手里转着手机，发现钟馗靠着窗边的墙坐着，面朝着窗外，却似乎什么也没在看。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点，叫了一声“二哥。”
“嗯。”钟馗应了一声，没有转头。
“咱出来第三天了吧。”谢必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直了身子“大哥只准了你三天假。我怎么看你。。。完全不着急啊？这不对吧？哪怕你最后要往我头上甩锅，你也不应该是这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啊。”
钟馗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虬髯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笃定还是悠哉的调子“急有什么用？急就能让那个老道士赶紧动手了？”
谢必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卡了两秒才发出声音“这。。。倒也是。。”
钟馗说得一点没错。急也没有用。
那老道在院子里养着气不出门，他们总不能闯进去按着他的头逼他动手。
谢必安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才那股子急劲儿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钟馗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虬髯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沉不住气，语气和缓了几分，带着一种类似兄长安慰弟弟的调子“行了。你放心吧。那个鬼修坐不了太久的。”
谢必安放下胳膊坐起来“你咋知道？”
“就他那个修行法，需要不断地补充新的魂力进去。”钟馗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下去“从他身上那些阴气的状态来看，他养的那些鬼最近肯定饿过了头。那些阴气外围的部分明显比内层躁动，纹理也散了一些，说明里面那些东西没有得到足够的喂养，正在闹呢。”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印刷的风景画上，像是在隔着墙重新审视那个院子里盘坐的身影“那种修行法就像养了一群狼。你天天喂它们的时候它们能听你的话，一旦断粮几天，它们就会开始不安分。今晚，最晚明天，那老道士必定要出去找食。”
钟馗收回目光，转向谢必安，声音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多次的结论“等着吧。很快了。”
房间里依然暖烘烘的，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偶尔有远处一闪而过的车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移动的亮痕又迅速消失。
谢必安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分。
他翻了翻李处给的那些资料，里面有几张平房区的卫星地图。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信息在李处那边是宝贵的线索，到了实际执行这一步却帮不上太多忙，便锁了屏幕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钟馗坐在自己的床边，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两只手掌依然搭在膝盖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悠长而均匀，乍一看像是睡着了。
但谢必安知道他在感知什么，那是一种在地府深处磨炼了千百年的敏锐，远比任何仪器都精准。
房间安静了大约一刻钟。暖气片持续地嗡嗡响着，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的短鸣，像是什么人被困在某个路口按了一下又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