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冰城的天一直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再落一场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气温倒是比他们刚到那天回升了一点点，从零下十几度升到了零下八九度，但对外地人来说，这依然是需要裹紧大衣出门的天，街道上的行人依然缩着脖子走得匆匆忙忙。
谢必安和钟馗在酒店里睡了一觉起来之后，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提再去平房区的事。
钟馗说了那鬼修至少还要养几天，谢必安自然也乐得先放松一下。
他们难得有机会在人间踏踏实实地待着，何况还是冰城这种和地府截然不同的地方，满街都是烟火气，到处都是活人过日子留下的痕迹。
他们先去了中央大街。
白天的时候这条街比晚上热闹得多，方石路面上走满了人，两边的俄式建筑在冬末的日光下显出一种灰白中透着暖调的色泽。
街边卖烤红肠的摊子前排着队，铁板上滋滋冒着油，香气混着寒风钻进鼻子里。
谢必安拉着钟馗拐进了一家看起来年头很久的老店，店面不大，门口的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筐冻梨和冻柿子，果子黑黢黢地堆在一起，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钟馗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盯着那些冻梨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但谢必安看得清楚，那双浓眉下面的目光在冻梨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对其他东西长了太多。
“老板。”谢必安掏出手机扫码“来几个冻梨，再挑几个冻柿子。”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胖阿姨，动作麻利地捡了几个装进塑料袋里递过来“小伙子识货，这是本地最老的那种花盖梨冻的，化开了比蜜都甜。”
钟馗接过袋子，拎着那一兜黑乎乎圆滚滚的果子，表情依然保持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淡然，但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回了酒店，谢必安找前台借了个盆，把冻梨泡在凉水里化着。
过了大半个钟头，他捞了一个出来，擦干表面的水，用水果刀在梨皮上划了几道，递到钟馗面前“尝尝。”
钟馗接过去看了看，皱了一下眉头。
那梨还是黑黢黢的，只是表面那层白霜没了，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他犹豫了片刻，举起来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虽然变化很细微，但谢必安捕捉到了。
钟馗那两道浓眉微微扬了一下，咀嚼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多用了些力气，像是在认真体会嘴里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他咽下去，又低头看了那梨一眼，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又咬了一大口。
谢必安靠在旁边笑着看他，不说话。
钟馗把整个冻梨吃完之后，把梨核扔进垃圾桶，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汁水，开口说了一句“。。甜。”
那一个字说得简简单单，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超出预期的意外感，像是他本来以为也就是普通果子的味道，结果被实实在在地惊艳了一下。
谢必安笑了一声，又捞了一个递过去“别急，还有呢。等事情结束了，咱们把这些好吃的都弄回去。”
当天中午，他们在中央大街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
馆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木质桌椅被磨得油亮。
谢必安点了一份老式锅包肉，又加了一盘地三鲜和一盆酸菜白肉。
菜端上来的时候，那盘锅包肉冒着热气，金黄色的肉片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上面撒着细碎的姜丝和胡萝卜丝。
谢必安把盘子往钟馗面前推了推“就这个，东北的代表菜了，你尝尝，第一口离远了吃。”
钟馗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琢磨“第一口离远了吃”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夹起一块肉片送到嘴边咬了下去。
那一瞬间，一阵酸香直冲鼻腔，呛得他虬髯下面的鼻子猛地抽了抽，眉头皱得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咬了两下嚼完了咽下去，眉头慢慢松开，又夹了第二块。
“怎么样？”谢必安笑着问。
钟馗嚼完了第二块，咂了咂嘴“。。酸味挺大，挺呛的。但很香。”
“那就对了。”谢必安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一口被那股醋味激得吸了吸鼻子“不呛不酸不叫锅包肉。”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郊区的滑雪场。
滑雪场在城郊的一座矮山上，山不算高，但雪道铺得厚实，阳光落在雪面上白得刺眼。
两人租了雪具，谢必安帮忙挑了钟馗的尺码，那双雪鞋的鞋号大得柜员愣了好几秒。
钟馗穿上滑雪装备之后整个人显得更加魁梧了，像一座穿着彩色外套的铁塔站在雪地里。
教练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钟馗那身形也是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教他们基本的双板动作。
弯腰、重心前倾、膝盖微屈、双脚平行往前滑。
最开始的一个小时里，两人用双板都走得磕磕绊绊，钟馗的体型让他在转弯时格外费力，有两次差点摔了，但他那双常年提剑的手和稳如磐石的下盘让他硬生生撑住了平衡。
谢必安在地上摔了两次，白色外套上沾了雪，他也不在意，爬起来拍了拍继续练。
但过了第一个小时之后，情况就开始变得不太对劲了。
谢必安和钟馗的身体控制能力和凡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普通滑雪者需要用几天甚至几周来磨炼的肌肉记忆，对他们来说，一旦理解和适应了原理，剩下的就只是身体照做而已。
到了第二小时，两人已经能在初级道上平稳地转弯和刹车了。
教练在旁边看着，表情已经从“耐心指导”变成了“不对！有问题！”。
到了第三小时，谢必安把双板换成了单板，在教练的注视下，从最初歪歪扭扭地推坡，到后来流畅地换刃，再到后来开始尝试一些基础的动作，整个过程快得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钟馗虽然还没有换单板，但他在高级道上的下山路线已经干净利落得像是滑了十年以上的老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