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谢必安说完,钟馗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高大的身形在窄巷里几乎把整个巷子填满,黑红色的蟒袍在夜风中无声地翻卷了一下,袍角扫过地面上的薄雪,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带着一种笃定的、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的从容“行了,知道地方在哪里就行了。我已经锁定了他的阴气。只要他有动作,只要他敢动手,逃不过我的眼睛。”
谢必安站在原地看着钟馗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漆黑的身影渐渐和夜色融成一片。
他撇了撇嘴,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院子和岗亭里透出的微光,然后转过身,快步跟上了钟馗。
“那就回去吧。”谢必安说着,脚下的步子从行走变成了悬浮,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前滑行“不过二哥你说得对,锁定了就好办。连我都能感觉到他那一身阴气,跟个烽火台似的立在那儿,隔小半座城都能闻见。他只要敢挪窝,咱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窄巷往外走。
路过那条黑猫曾经蹲过的墙头时,谢必安抬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薄薄一层雪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连个爪印都没留下。
“那猫倒是跑得快。”谢必安嘟囔了一句。
钟馗在前面走着,没有接话。
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灯的光线稍微亮了一些,把路边那些落光了叶子的行道树的枝干照出交错的剪影。
十字路口对面是一片更开阔的区域,几栋灰砖老楼的轮廓矗立在夜色中,楼体上攀爬着干枯的藤蔓,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是这座老城区在深夜里还在缓慢呼吸的眼睛。
两人出了平房区的地界,周围的街道逐渐变宽,路灯也密集起来,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灯扫过路面,从两人悬空的身形中间穿过,连一丝阻碍都没有感觉到。
钟馗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榆树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平房区那边黑黢黢的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点缀在远处,像是有人在那片暗色里撒了一把碎米粒。
谢必安跟上来,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钟馗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迈开了步子“回去吧。今天晚上不会有动静了。那个鬼修在养气,至少还要一两天才会动。”
谢必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钟馗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盘腿的姿势,呼吸的频率,还有那些阴气从外向内收的节奏。他在养。虽然我不知道他准备干什么,但我知道他在为自己接下来做的事情做准备,现在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悬空的脚掌在离地面一寸的高度无声地划过。
谢必安的白色长袍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极淡的流光,钟馗的黑红蟒袍则像是融入黑暗里的一块墨,只在偶尔经过路灯下方时才显出袍面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
路过一处街角的时候,路边的暖气管道井盖边缘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白汽,蒸汽在冷空气中翻涌成一团浓稠的雾,被路灯照得发白,像是一个通往地下的口子在呼吸。
谢必安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问钟馗“二哥,你觉得那老道有多强?我在人间混了这些年,见过的鬼修也有一些,但阴气能浓到那个地步的。。。说实话,不多见。”
钟馗走在他旁边,步伐沉稳而匀速,七星剑的剑鞘在腰侧随着他的移动轻轻晃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条被路灯拉长又揉碎的巷子,过了几息才开口“他的修为不低。那些阴气里面除了他自己的,还有外面裹了好几层别人的,像是很多个灵魂被他碾碎了重新糅在一起,吃进去又吐出来,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了。”
“这种路子,走得越深,人味儿就越少。”
他顿了顿,虬髯下的嘴角微微沉了一下“他这样就会有个弱点。”
“什么?”谢必安侧过头。
“他养的那些鬼,不论是裹着他的,还是能单独存在的,都跟他自己的阴气绑得太紧了。”钟馗的目光冷了一分“如果把他身上养的那些鬼打散,他自身的修为至少掉三成,甚至他养的那些单独存在的厉鬼都会失去控制,反过来攻击他。那些鬼是他的补品,同样也是他的软肋。”
谢必安“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沉默着穿过两条横街,路灯的光影在他们身上交替掠过,明灭之间像是两个正在穿过无数道门的人。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烧烤店时,谢必安放慢了脚步。
店门口搭着简易的塑料棚,棚下面支着几张折叠桌,有一桌客人还没散,三个男人围着桌子喝着啤酒吃烤串,桌上的铁签子堆了一把。
油烟的香气飘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混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被风裹着往他们这边送。
谢必安停了片刻,抽了抽鼻子“烧烤。”
钟馗看了他一眼“现在可不是吃这个的时候。”
“闻闻味儿也解馋。”谢必安嘿嘿一笑,继续往前走。
钟馗没接话,但脚步微微慢了那么一拍。
他经过那烧烤摊的时候,目光在那三个边喝酒边大声聊天的男人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某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过的、属于生者的热闹。
两人离开那片街区之后,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路过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的声响在空旷的街上回荡,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光还在角落里亮着,透过玻璃门照出一小片干净的亮地。
一条流浪狗蜷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下面,头埋在尾巴里,听到他们经过时耳朵动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合上了。
回到酒店楼下的时候,谢必安和钟馗的身形已经恢复了常人可见的状态。
白色长袍和黑红蟒袍悄然敛去,变回了谢必安那身白西装和钟馗那件纯黑色的普通袍子。
只有谢必安的脸色还比平时稍微白了一点点,但看上去顶多是没睡好的样子,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两人穿过旋转门进了大堂。
前台那个姑娘还没下班,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先生回来了?外面可冷呢吧。”
“冷。”谢必安笑着点了点头“东北的春天确实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