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那片阴影里，谢必安和钟馗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们悬在半空中，身形几乎和身后的灰砖墙融为一体，只有偶尔从巷口灌进来的风会卷起谢必安袍角上那些清白色的光晕，像是夜色中有人在水面下点了一盏灯，又很快被重新盖住。
谢必安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院内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在寻常人眼里那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客厅、几扇透光的窗户，但在他的视野中，那整间屋子都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包裹着，那雾气浓稠得像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的泥浆，从屋顶、从窗缝、从门框的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渗。
虽然凡人看不见，但对他们俩来说，那景象就像是有人把一整锅烧焦的油脂倒在了那间屋子上。
“这阴气程度。”谢必安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轻，但语气里那份掂量的意味藏不住“这个鬼修的实力确实有点水平。比我之前想的还要更硬一些。哪怕我全盛状态下，想要拿下他，也得把老八喊来配合才行。”
他说完偏过头，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钟馗的手臂，力度不重，但在寒夜里那一下触感很清晰“二哥，怎么说？有没有难度？”
钟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锁着那间屋子，虬髯下面的嘴唇微微抿着。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掌宽大厚实，指节粗壮，握住腰间那把七星剑的剑柄时，整把剑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剑鞘上的七颗宝珠在黑暗中依次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短促，像是夜空中七颗星星同时闪了一瞬，然后迅速收敛回去，重新隐没在剑鞘的暗色纹路之中。
但那一下已经足够。
谢必安看见了，那七颗珠子亮起来的顺序是从斗柄到斗魁，一颗接一颗，像是在黑暗中重新排布了一遍北斗的形状。
谢必安的嘴巴一咧，露出一排在昏暗中白得扎眼的牙齿，冲钟馗竖了个大拇指。
那根指头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骨白色光晕，像是他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在发光。
“靠谱！”谢必安说道，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确定了的事情终于落定的满意“我就知道。当初知道这边有个鬼修的消息，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直接回地府找你，这步棋走得太对了。”
他说着从腰间重新抽出那根哭丧棒，棒身在夜色里泛出淡淡的苍白荧光，像是一截刚从月光里捞出来的骨头。
他抬脚就要往院门的方向迈“走吧。赶紧收拾了他们。就像你说的，大点干，早点散。”
脚还没落下去，一只宽厚的大手就落在了他的肩头。
那只手掌的力气大得惊人，明明只是轻轻一搭，却像是一整块铁砧压了下来，谢必安整个人被拽了一个趔趄，悬空的脚在地上虚点了一下，身子歪了歪才站稳。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向钟馗，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那只手掌的力道“咋了二哥？不是你说的吗，大点干，早点散。咱趁热打铁啊。”
钟馗没有说话。
黑暗中他那双浓眉下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谢必安，目光平稳而有力，像两根不会晃动的柱子。
院子里那间屋子的灯光透过院墙上方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虬髯照出一层暗红色的边，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一个谢必安再熟悉不过的、不容商量的东西。
谢必安看了他几息，慢慢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认命。
他把哭丧棒重新插回腰间，双手叉着腰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最后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朝钟馗摊了摊手。
“行行行。我懂。”谢必安说着，语气里的无奈和服软各占一半“规矩就是规矩。是吧？”
“二哥你就一点也不知道变通。这鬼修都强成个马了，你闻闻这阴气，都赶上鬼王了。现在又不是战争年代，在这种太平年月，你说一个鬼修怎么可能靠正经修炼到这种程度？一百个这种鬼修全抓了都不会有一个抓错的。”
钟馗依然看着他，虬髯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但清晰“规矩就是规矩。必须要抓到他正在炼魂的时候才行。在没有抓到他的把柄之前，不能动手。”
谢必安看着钟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动摇，没有犹豫，像是一口古井的水面，风再怎么吹也只是起一层淡淡的波纹，底下的深度一点都不会变。
他知道这就是答案了。
谢必安的肩膀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支架一样垮了垮，长长地“唉”了一声“好吧好吧，听你的。你是二哥，你说了算。”
他收起哭丧棒，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小院。
院墙里那间屋子的灯光依然亮着，透过窗帘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了一下，大概是叶三翻了个身。
那股灰黑色的雾气还在从各个缝隙里往外渗着，在夜风中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可时间呢？”谢必安又转回来，双手一摊“你一共就三天假。万一这老道士在这院子里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连门都不出一步，那咋办？我们这么就干等着？大哥那边你回去怎么交代？”
钟馗的嘴角动了一下，黑暗中那一丝变化很细微，被那蓬虬髯遮去了大半，但谢必安和他的距离够近，还是捕捉到了那个弧度的变化。
那是一个不太明显的、带着点狡猾的笑意。
钟馗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分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要是大哥怪罪下来，我就说是你拉我出来的，我本来可以回去的，你非要我帮忙。到时候大哥那边的事情就甩给你。反正你一天到晚闲得没事做，多批几天文书也不要紧。”
谢必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伸出手指头点了点钟馗的方向，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嘿”了一声，不知道是气还是笑“二哥你可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