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三公子的管家吗？”
张哥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撇出一个“你真是不懂”的弧度“管家？管个屁的家！那老头子可不一般。一路上你看他对三公子爱搭不理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哪家的管家敢这么对主子？他那身份比三公子还高。你最好小心一点，离他远点。”
年轻人一脸惊讶，眼睛瞪得圆圆的“啊？还有这事呢？”
张哥的目光在岗亭昏黄的灯光里闪了闪，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愿意回忆的事情，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剩下气流“给你个忠告，如果那老头子和三公子的命令有冲突，哪怕冲撞三公子，都不要违背那个老头子。记住，我这可全是为你考虑。”
年轻人不解地挠了挠头“啊？为啥啊？”
张哥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口，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已经说得够多了“你别管为啥。既然你叫我一声张哥，听我的就行。你盯着点吧，有啥动静就叫我。”
年轻人还想追问，但看张哥那副已经拒绝再交谈的模样，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的黑夜。
他往岗亭的玻璃窗上哈了口气，擦了擦，凑上去继续张望。
冬夜的巷子安安静静的，连只野猫都看不见，只有风偶尔卷起地面上的碎雪，在路灯底下打着旋儿飘过去。
院子里面，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确实暖和得多。
地暖把整个地面烘得温热，踩上去脚底都是热的，和外面零下十几度的寒夜形成了判若两个世界的对比。
吊灯发出明亮而柔和的白光，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屋里的装修虽然不豪华，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一个矮茶几，墙角立着一台立式空调，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厚实又柔软。
叶三正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手机屏幕。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毛衣，裤腿挽到脚踝上面，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整个人瘫在沙发里像一摊被揉皱了的布料。
他的脸上一副“我已经无聊到快要发霉了”的表情，大拇指在屏幕上滑过来滑过去，偶尔停下来点开什么看两眼，又很快退出来继续滑。
他扒拉了一会儿，忽然像是被什么惹恼了一样，猛地坐起身来，啪的一声把手机拍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手机屏幕在茶几面上弹了一下，磕出一声脆响。
他皱着眉看向不远处那位盘腿坐在蒲团上的老者，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着怨气的询问“杨大师，咱们来冰城到底是要干啥啊？你总得跟我说一声吧，这都待了好几天了，天天窝在屋里，我都快长毛了。要不你让我自己出去转转？我保证不乱跑，就在市里溜达溜达。”
他这语气和姿态，完全不像是在跟自家的管家说话。
坐在蒲团上的那位老人，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道袍，袍面上用暗银色的线绣着细密的花纹，在灯光的照射下偶尔反射出几缕幽光。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着一根暗色的木簪。
老人面容看起来有些仙风道骨，下巴上留着三绺长须，五官周正，年轻时想必也是相貌堂堂的人物。
但若细看来，就能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股莫名的凶戾之气隐隐出现从那眉宇间出现，就像一条毒蛇在阴影中盯着你，缓缓吐着信子。
听到叶三的话，老道士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白仁多黑仁少，乍一看像是白内障患者，但再看第二眼就会发现，那不是病，而是一种常年浸染在某种东西里面被侵蚀之后留下的痕迹。
老道士睁开眼的一瞬间，屋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改变了。
温度仿佛凭空下降了几度，那明明只是心理上的感受，却让叶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蹿上头顶，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叶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声音也跟着抖了一下“我。。。我就是待得太无聊了。”
老道士的目光像两粒冰珠子一样定在他脸上，白仁多黑仁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盯着叶三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用两块粗石头在互相摩擦“老道来冰城是为了稳固实力，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可不是为了陪你散心的。至于你。。。”
他嘴角的几缕长须微微动了一下“又不是我让你跟着的。是你家里非要你跟在老道身边，说要杀杀你的脾气，顺便让老道护着你的周全。”
他收回目光，眼神落向门口的方向，声音依然干冷得像冬天的风刮过铁皮“你想走，随时可以走。老道不管你。你在我身边，老道自然会保你安全。但你若非要离开，死了也不关老道的事。”
老道士重新闭上眼睛“门在那儿，想走就走。没人拦你。”
叶三被那道目光扫过之后，浑身那种被冰水浸透的感觉慢慢消退了下去。
他缩在沙发里搓了搓自己的手臂，确认那股寒意正在散去，嘴巴撇了撇，无声地嘟囔了两个音节，连自己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走向那扇门，而是慢慢躺回沙发上，把手机从茶几面上捡起来，重新解锁了屏幕，继续百无聊赖地滑来滑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地暖依然在持续地散发着热度，空调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吊灯照在两人身上，一个缩在沙发里刷手机，一个闭目盘坐在蒲团上，像是存在于同一屋檐下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院子外面的岗亭里，年轻人打了个哈欠，目光还在窗外的黑夜中游移。
他身后的椅子上，张哥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铁皮岗亭的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暖风机发出嗡嗡的响声，把热风从一个小口子里推出来，又在四面漏风的墙壁缝隙里迅速流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