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冰城平房区，和市中心那些霓虹闪烁的街道像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中央大街的繁华喧嚣，没有那些俄式穹顶和霓虹灯牌，有的只是低矮的灰色楼群、横七竖八的窄巷，和那些在寒风中枯立着的光秃秃的树。
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有些已经坏了，灯罩歪斜着，里面的灯泡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铁壳在风里轻轻晃荡。
谢必安和钟馗的身影行走在这片昏暗之中，没有人看见他们。
白西装变成了白色的长袍，衣摆垂到脚踝，领口和袖口翻出暗纹，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清白色光晕。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颧骨微微凸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根标志性的大长舌头从他那带着微笑的嘴里伸出，直直的吊至胸前，如果在这黑夜里被人看到，恐怕是要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他的哭丧棒被他握在手中，棒身通体苍白，像是用骨头打磨出来的，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阴气纹路。
他的双脚离地面大约一寸，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向前滑行，步伐看着像是走，实际上连地面都没有碰。
钟馗走在他旁边，和他在一个高度上，黑红色的蟒袍在夜风中无声翻卷，袍面上的金线暗纹在路灯余光里偶尔一闪，像是活物身上的鳞片在移动。
七星剑挂在左侧腰间，剑鞘古朴无华，但若有人能看见，就能注意到剑柄处那七颗排列成北斗形状的暗色宝石正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芒。
他比谢必安高了大半个头，身形宽阔得像一堵移动的墙，虬髯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一双浓眉下面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沉静的、不动声色的锐利。
两人沿着一条窄巷往平房区深处走。
路面上积着没有清理干净的碎冰，常人踩上去会咔嚓作响，但他们的双脚悬空，一路上寂静无声，常人会发出的那些声音便和他们无关。
巷子两侧的平房大多黑着灯，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电视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一条黑猫从墙头跳过，在半空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扭了一下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浑身炸毛，对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紧接着飞快地跳下墙头跑远了。
“就在前面了。”谢必安低声说了一句，棒尖朝前方某一处点了点“阴气从那片方向往外渗，隔着半条街连我都能感觉到了。”
钟馗没有答话，但目光已经锁定了那个方向。
他微微眯了眯眼，虬髯下面的鼻孔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片刻后他低声说“没错。是鬼修的味道。养了不少鬼，阴气杂得很，起码有十多个以上。
谢必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继续向前移动，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前方渐渐出现了一座小院。
院墙不高，灰砖砌的，墙头上落着薄薄一层雪，院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锈迹。
岗亭就设在院门旁边的角落里，不大，铁皮搭的，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透过半掩的帘子漏出一线光。
两个守门的人一个坐着闭眼打盹，一个站着，正透过窗玻璃朝外面的夜色里张望。
谢必安和钟馗停在巷子拐角的一片阴影里，距离岗亭大约二十步远。
他们悬在半空中的身影在这片阴影中几乎完全隐没。
寻常凡人看不到他们，就算是修行者，除非有贴着面看，否则也只会以为是路灯照出的某种错觉。
站着的那个年轻人显然什么也没看见，他打了个哈欠，搓了搓胳膊，把棉袄的领口又紧了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同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张哥，你说这都春末了，冰城这天怎么还这么冷啊？我穿了两件毛衣加棉袄，风一刮还是透心凉。”
被称作张哥的中年人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种被从半梦半醒里拽出来时特有的含糊“。。。那就再多穿点。”
“我穿了够多了。”年轻人搓着双手，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你说咱好歹也是给叶家干活儿的，条件不至于这么差吧。这岗亭四面漏风，暖风机都快吹不出热乎气儿了。我看院里头那间屋里灯火通明的，指定暖和得很。”
张哥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目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他侧过头，顺着年轻人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内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少说两句吧，现在咱们这儿的冷可不是普通的冷。你才来几年，不懂。”
年轻人一听这话反倒来了精神，眼睛亮了几分，凑近半步蹲在张哥的椅子边上“给咱说说呗张哥，有啥不普通的？本来应该是刘哥来的，结果他说他不方便，最后才换了我来。”
张哥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像是想把话题就此掐断，但年轻人的目光太热切了，他又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开了口“刘禹那个家伙当然不想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他娘的也不想来。”
“为啥啊？”年轻人追着问“这次过来一趟，说是只要半个月左右，公司给开五万块呢。半个月五万块你们都不想来？我不太懂你们怎么想的。”
张哥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看新人特有的、既觉得好笑又带着点怜悯的神色“里面什么人，你知道吗？”
年轻人点点头，眼神清澈老实“知道啊，三公子啊。不就是陪他来冰城待半个月嘛？这种公费旅游还发奖金的好事，听说刘哥有事去不了，我直接就是一个名的报啊。”
张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热乎气“哈哈，年轻人，啥也不懂，傻乎乎的。”
他笑完之后脸色一凛，声音沉下来“我说的不是三公子，是那个老头子。”
“老头子？”年轻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三公子的管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