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酒店大堂。暖气开得很足，和室外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玻璃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时，那股寒意就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
大堂不大，一张长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姑娘，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两个穿着打扮跟本地人完全不搭的人走进来。
一个白西装、一个黑长袍。
姑娘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职业的笑容“两位住宿吗？”
“一间双床房。”谢必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住两天。”
那姑娘接过来扫了一眼，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麻烦另一位也出示一下身份证，我们要登记。”
钟馗站在旁边，面色如常地摸出一张崭新的身份证递过去。
谢必安瞥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是钟馗那张宽盘大脸，浓眉虬髯，看着跟本尊一模一样。
这些证件，是在上京机场的时候，特国安派人给到钟馗的。
谢必安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李处那边办事确实效率。
前台姑娘利落地办完了手续，递过来张房卡“302房，电梯上三楼右转走到头就是。早餐在二楼餐厅，早上七点到九点。”
谢必安接过房卡道了声谢，两人上了电梯。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两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并排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的电话和一本便签纸，窗边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窗帘是深灰色的，半拉着遮住了外面的光线。
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瓷砖贴得很整齐，镜子擦得透亮。
谢必安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往靠窗那张床上一坐，床垫弹了弹，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靠在床头，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呼了口气。
钟馗没有坐，他站在窗边，把深灰色的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条窄窄的街道，对面的楼体挡住了大部分视野，只能看见楼与楼之间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天空。
他把窗帘重新拉好，转过身来，一双浓眉下面的目光落在了谢必安身上。
“现在怎么说？”钟馗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斩钉截铁的干脆“人到冰城了，怎么找那个鬼修？”
谢必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屏幕，把李处临别时发过来的那份电子资料调出来“李处给了我们一些线索。那个鬼修进冰城之后，有人在平房区一带见过他。具体住址还不确定，但他那一身阴气在人间实在太扎眼了，稍微离得近一些就能感觉到。”
他抬起头看向钟馗“二哥你的感知比我强得多。等天彻底黑了以后，咱们出去走一趟。平房区那一带也不算大，以你的本事，应该不难锁定他的位置。”
钟馗点了点头，在另一张床边坐下来。
床垫在他魁梧的身体压下去之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把两只粗壮的手掌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印刷的风景画上，安静了片刻。
“那个叶家的年轻人也在？”钟馗忽然问了一句。
“叶三在。”谢必安收起手机，往后靠了靠“李处说消息很准，是跟那个鬼修一起走的。”
钟馗的虬髯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评价什么，只是从鼻子里长长地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片在旁边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偶尔传来楼下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响和远处不知谁家狗叫的动静，都被厚厚的玻璃窗隔绝得模糊而遥远。
谢必安从包里翻出两个一次性纸杯，从桌上的电热水壶里倒了水，递了一杯给钟馗。
钟馗接过去，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水好像有股味儿。”
“自来水烧的。”谢必安自己也喝了一口，果然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人间很多地方就这样，习惯了就好。”
钟馗又喝了一口，这次眉头没有皱得那么厉害，只是把杯子搁在了床头柜上。
两人各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两件被临时摆在同一间屋子里的旧家具，各自沉默着，互不打扰，却也并不疏离。
窗外的天色正从灰白向灰蓝过渡，冰城的黄昏来得早，下午四点多钟，光线就已经开始往回收了。
那些在白天还能看得清楚的楼影和树枝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没。
谢必安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还没有全亮，但街对面的楼房里已经有一两扇窗户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投在窗台上，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根蜡烛。
他收回目光，看向钟馗“等天黑透了，咱们就出去。现在先抓紧时间休息休息吧。”
钟馗嗯了一声，依然坐在床边没动，两只手掌依然搭在膝盖上。
那双眼睛在室内的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粒被擦过的墨玉，沉淀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耐心。
谢必安靠着床头，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片持续不断的低鸣声和偶尔从窗外路过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层毛茸茸的底噪，像是这座城市在黄昏时分给所有暂时停歇下来的人提供的、免费的白噪音。
…
时间过了不知多久，钟馗就那么坐在床边，闭着眼睛休息，呼吸缓慢悠长。
谢必安躺在床上，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即便已经是春末，东北的温度依然很低，太阳下山也比上京等地方早的很多。
黑暗中，谢必安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翻身从床上坐起。
钟馗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也缓缓睁开眼，目光转向谢必安。
“我们出发吧。”谢必安站起身，清白色的鬼力转身即逝，一身纯白色西装已经变成了他那身经典的吊死鬼造型。
钟馗身上的普通袍子也变成了那身黑红色蟒袍，七星剑挂在腰间，斩鬼刀和金锏不知被他收在哪里。
钟馗在黑暗中轻轻开口“走吧。大点干，早点散。大哥那边的事情还多的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