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多云的低空,机翼下面的城市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那些建筑的屋顶上都盖着厚厚一层雪,街道像是一条条灰色的带子夹在白色的方块之间,远处的江面冻得结结实实,泛着灰白色的光。
飞机降落时轮子触地的那一下,钟馗的手又抓上了扶手,但这一次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用力,机身颠簸了两下就平稳下来,他也就松了手。
两人跟着人流下了飞机,廊桥连接着航站楼,玻璃幕墙外面能看见停机坪上那些被雪覆盖的地勤车辆和远处白茫茫的地面。
谢必安裹了裹外套,他这身白西装在暖气充足的航站楼里还好,一旦出了门可就不一样了。
两人沿着指示牌走向到达大厅,经过玻璃门的时候,一股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脸刮过去。
出了航站楼那扇自动门的一瞬间,冷空气像是有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那种冷不是湿冷,是干冷,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进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里。
冰城的二月末,冬天还远远没有结束,寒风从开阔的停机坪方向灌过来,毫无遮挡地拍在人身上,力道猛得像是一面无形的墙。
谢必安缩了一下脖子,倒吸一口凉气,呼出来的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他看了一眼身边一起下飞机的那些旅客,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拉紧了领口、帽子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脚步匆匆地朝停车场的方向小跑过去。
“。。这地方。”谢必安搓了搓胳膊“冷得有点过分了。”
钟馗站在他旁边,那身黑色袍子在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袍角翻卷起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里衬。
他的面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白,但那双浓眉下面的眼睛却亮了一下,像是被这种凛冽的、毫不留情面的冷意激出了某种精神。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缓缓呼出来。
“比地府风还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嫌弃的评判。
“地府那是阴风,这是物理冷。”谢必安说道。
钟馗瞟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凡人,你还怕冷吗?”
谢必安嘿嘿一笑,又捏了捏白西装的领口,把它捏的更紧了一些“你看那些凡人一个个冻得跟孙子似的,看着他们,我都感觉好像冷的不行了。”
一边说着,谢必安目光已经一边在排队等候的出租车流里扫了一圈。
航站楼外有一条长长的车道,几十辆出租车排着队依次接客,车身上都贴着统一的蓝色标识,司机们穿着厚棉袄站在车边抽烟说话,嘴里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
谢必安带着钟馗走过去,随便拉开一辆出租车的后门,自己坐进副驾驶,钟馗坐进了后排。
司机是个东北口音的中年男人,脸被风吹得黑红,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厚棉袄,一开口嗓门亮堂堂的“去哪儿啊老弟?”
“师傅,市中心找家酒店。”谢必安拍了拍副驾驶前面的仪表台“您帮着挑个差不多的就行,干净点的。”
司机师傅乐了,一抬手把计价器按下来,档杆一挂,车子稳稳地滑出车道“好嘞。兄弟你坐好,我这就拉你过去。冰城这地方我活了四十来年,闭着眼睛都能找着地方,酒店哪家实惠哪家坑我一清二楚。我给你们找的酒店绝对杠杠的,不坑外地人。”
车子驶出机场范围,两边的行道树上压着厚厚的雪,枝条被压得弯弯的,偶尔有风过,树顶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下一小片。
街面上有铲雪车刚刚清过的痕迹,路面是湿的,车轮碾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色已经有些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个城市映出一层柔和的暖调。
钟馗坐在后座,目光从车窗望出去,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俄式建筑圆顶、街角冒着热气的烧烤摊、裹着羽绒服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路口。
街边的店铺招牌五颜六色的,有卖红肠的,有卖大列巴的,有卖冻梨冻柿子的,甚至还有许多直接铺在地上,摆摊卖雪糕的,摊位前的灯箱亮着,把积雪的路面照出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车子驶过一座跨江的大桥时,他看见桥下那条宽阔的江面已经完全冻住了,冰面上有零星的几个小黑点在移动。
有人在江面上走着,还有几个小孩蹲在冰上,像是在玩什么。
“这江。”钟馗忽然开口了,嗓音低沉“冻得还挺瓷实。”
“松花江。”谢必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冬天结了冰能走人,听说还能过车呢。南方人来了都爱上去踩两脚。”
钟馗“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那片冰面上移开。
出租车继续向前开着,穿过几条宽阔的街道,两边的高楼逐渐密集起来,行人越来越多,路边的店铺也越来越热闹。
车子在一排排灰白色的楼群之间穿行。
路面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侧,堆成一道道的雪垅,车胎碾过潮湿的沥青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冻梨的摊子上摆着一筐筐黑乎乎的果子,卖糖葫芦的玻璃柜里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热气从包子铺的门口翻涌出来,混着醋香和肉香,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
十字路口亮起红灯的时候,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推着三轮车从斑马线上横穿过去,车斗里堆着满满的白菜。
钟馗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冻梨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黑的?”
“冻梨。”谢必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东北特产,看着黑不溜秋的,化了以后吃可甜了。回头给你买几个尝尝。”
钟馗没接话,但也没有拒绝,只是把目光从冻梨上收了回去。
司机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拐了个弯,在一栋灰白色外墙的大楼前面停了车,楼顶上挂着四颗红星灯牌,入口处有旋转门,门廊两侧摆着两棵修剪得圆滚滚的盆栽松树。
“到了。”司机师傅回头朝谢必安一乐“这家店开了十来年了,价位不高不低,干净,暖和,旁边那条街走几步就是中央大街,吃啥玩啥都方便。你记着老哥车牌,不满意你投诉我。”
谢必安哈哈一笑,心想这东北人真是有意思。
谢必安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司机那张被风吹得黑红却憨厚的脸,笑着付了车钱,多给了二十块钱“得,就这儿了。谢谢师傅。”
“客气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司机听到收款多了二十,也是开心的不行,朝他们摆了摆手“有事儿尽管问,冰城人嘴热心更热。”
出租车掉了个头汇入车流开走了,车尾灯的红光在街角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谢必安和钟馗站在酒店门口,冷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两人的袍角和裤脚吹得翻卷着响。
头顶的楼顶灯牌发出柔和的红色光芒,把门口那片积了薄雪的地面照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谢必安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朝酒店大门抬了抬下巴“走吧二哥,先进去落脚。然后咱们琢磨琢磨,怎么找那个鬼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