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哼了一声，没接话。
两人穿过那条明亮的甬道，绕过安检区，走出那扇已经重新敞开的电动铁门。
门口的警卫依然站得笔直，钟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半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警卫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目光直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钟馗没再说什么“等你死”之类的怪话，只是哼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短音，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谢必安跟在后面，朝那警卫歉意地笑了一下，快步追上了钟馗。
两人站在特国安门口的街道上，正午的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风从梧桐树的枝杈间穿过，带着冬末那种清冷而干燥的气息。
谢必安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冰城那边比这儿冷多了。二哥你这一身袍子，扛得住吗？”
钟馗瞥了他一眼，虬髯微微动了一下“你在跟我一个鬼说冷不冷？”
“哈。也是。”谢必安笑了一声，叫了一辆车“那咱们走吧。”
两人出了特国安大门，谢必安叫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他跟司机说了句去机场，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钟馗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目光穿过车窗玻璃看着外面掠过的楼房和街道，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明显在跟着移动的景物转，像是在用目光把经过的一切都拣起来看一看。
到了机场，谢必安带着钟馗去柜台办票。
李处已经提前打过招呼，钟馗的资料已经被录进了公安系统，身份证件都是齐全的。
从取票到安检一路顺畅，安检口的机器扫过钟馗的袍子时没有发出任何异常声响，他腰间那把剑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在安检仪器上显示的只是一条普通的金属皮带扣。
谢必安注意到钟馗过安检门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那扇窄窄的门框把他的肩膀卡了一下，他侧了侧身才过去，表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两人上了飞机，找到自己那靠窗的位置坐下。
钟馗坐在窗边，谢必安靠过道。
机舱里陆续坐满了乘客，有人在放行李，有人在找座位号，空乘站在舱门口微笑着向每一位登机的旅客打招呼。
钟馗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评估的意味，像是第一次走进一个陌生而热闹的集市。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升高，机身轻微地抖动起来。
钟馗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得像是被人从后面用木板撑住了。
他表面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眼神甚至故意往窗外看，像是在看跑道旁边的指示灯。
但谢必安坐在旁边看得清楚，当飞机开始加速、机头微微抬起的那个瞬间，钟馗的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紧紧握住了座椅两侧的扶手，指节都凸了出来。
机身离地的那一刹那，轻微的失重感像一只手把所有人都往上提了一下。
钟馗的嘴巴闭得更紧了，虬髯下面的下颌线绷出一条清晰的轮廓。
谢必安靠在座椅里，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着笑“二哥，别紧张，飞机就这样。飞平了就稳当了。”
“谁紧张了。”钟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镇定，双手却没有松开扶手的意思。
谢必安没拆穿他，只是笑了笑，把目光转向窗外。
舷窗外的地面正在迅速变小，公路和建筑缩成了一张摊开的地图，云层开始从机身下方掠过，白色的、蓬松的、大片大片的云，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陆地。
等到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机身恢复平稳的直线飞行之后，钟馗的手指才终于慢慢松开了扶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动作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重新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只剩下天空和云，那种开阔的、一望无际的蓝白相间的景象，让他眼神里那层紧绷的东西慢慢融化了。
这时候空乘推着饮料车走过过道，弯腰询问两人要喝什么。
谢必安要了一杯水，钟馗看了那推车一眼，说了句“不要”，然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
空乘笑着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
谢必安端着纸杯喝了一口，注意到钟馗的目光还在追着那辆饮料车移动，好像是在仔细观察那个带轮子的铁架子和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
“二哥。”谢必安放下杯子“等将来地府外面那层黑暗处理干净了，咱们地府也能弄点飞机。到时候我带你坐一趟远的，去埃及看看。那边神系的人都还挺好的，阿努比斯那人也好说话，你见了应该能聊得来。”
钟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虬髯下的嘴唇动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那个“嗯”很短，像是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应，先应下来再说。
谢必安也不多话，往座椅里缩了缩，后脑勺靠在头枕上，缓缓闭上眼睛“二哥，去冰城得飞两个钟头呢。你随意，我先眯一会儿。”
他合上眼之后，机舱里的白噪音很快就将他包裹了起来。
引擎的低沉嗡鸣、空调出风口的细碎风声、邻座翻动杂志的纸张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层绵密的底噪，让他紧绷了好几天的那根弦慢慢松弛下来。
他听见钟馗那边偶尔有轻微的动静。
袍袖蹭过扶手的布料摩擦声、座椅调整时发出的机械咔嗒声，但他没有睁眼，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机舱里的灯光已经调亮了一些，空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提示飞机即将开始下降。
谢必安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钟馗依然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重新搁回了膝盖上，目光望着窗外。
舷窗外已经不是云层了，而是大片大片的白色的地面，那种白在冬末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一眼望不到边。
“就要到了。”谢必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