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神情倒是出奇地平静，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生气，反而嘴角那蓬虬髯下面隐约带了一丝兴味，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谢必安看了一眼钟馗那副“我不急你们先聊”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李处的声音“喂？”
“李处，是我，谢必安。”他一边说一边看了旁边的警卫一眼“我到单位门口了，带了个同事过来。不过警卫不放人，说要你亲自通知才行。”
李处在那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声音提了几分“同事？你带谁来了？”
“我二哥。钟馗。”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然后李处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你把电话给警卫。”
谢必安把手机递过去，警卫接起来，对着话筒应了几声“是”、“明白”、“好的”，然后挂断电话还给谢必安。
他的表情依然严肃，但眼神里多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伸手按了一下岗亭里的按钮，门口的电动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请进。”
而就在谢必安打电话的这短短几分钟里，钟馗已经和那个警卫聊上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钟馗站在警卫面前，高大魁梧的身形把对面衬托得有些单薄。
他的语气倒是罕见的温和，带着一种长者在跟晚辈说话时才有的那种调子。
警卫的站姿依然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嘴巴紧紧抿着，过了两秒才开口“长官，这是规定外的询问，我不方便回答。”
“不要紧张。我就问问，我们聊聊天嘛。”钟馗的语气更温和了，嘴角的胡须微微翘起，露出一副“我真的是在和你拉家常”的表情。
警卫嘴唇动了动“。。。不能说。”
“好吧。不能说就不能说。”钟馗点点头，那副“我完全理解”的模样摊在脸上。
然后话锋忽然一转，声音里多了一种认真的、像是在托付什么大事的郑重“不过你这个人，我记住了。我就喜欢你这种守规矩的，铁面无私，一丝不苟，好苗子。等你死了，我高低要把你扣下，来我手底下干活儿。”
警卫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下。
那张一向维持着严肃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像是冰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裂纹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角。
他当然认识谢必安，白无常谢七爷在特国安是挂了名的人物，能被他称为“二哥”，又说他叫钟馗，还被李处亲自放行的人，除了传说中的驱妖捉鬼的钟馗还能是谁？
这个站在他面前、一脸欣赏地跟他说“我等你死”的大胡子壮汉，是真的钟馗。
他咽了口唾沫，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接，嘴唇开合了两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得更直了一些。
这时候谢必安已经打完电话走过来，朝钟馗招了招手“二哥，行了，走吧。”
钟馗又看了那警卫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到好苗子时特有的满意，转身跟着谢必安往大门里走。
刚迈进门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声音洪亮地补了一句“我等你死啊！”
警卫的脸又黑了一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僵硬地朝钟馗的背影点了一下头。
那大概是他在“按照规定应该怎么做”和“面前站着的是钟馗本人”之间找到的最折中的回应方式了。
谢必安走在前面，步子没停，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他压低声音侧过头对钟馗说“二哥，你可真不跟人家客气。”
“我是在说正经事。”钟馗的嗓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浑厚，只是那粗犷的眉宇间分明藏着一丝捉弄人得逞之后的快意“确实是块好料子，不徇私，不看人下菜碟。这种人不多了。”
他们穿过大门，沿着一条向内延伸的甬道往里走。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盏白色的灯，光线明亮而均匀。
前方是一道安检门，两侧站着另外两名制服人员，看着钟馗那副身形和气势，虽然没有阻拦的意思，但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移动轨迹移动。
谢必安带着钟馗绕过安检区。
他身上那根哭丧棒是真家伙，这里的安检和外面不一样，感应器必然会响，这种场合还是省点事比较好。
从侧面的通道进了大楼内部。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砖，头顶是简洁的吸顶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门牌上标着数字编号，偶尔有穿着深色便服的职员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扫过来，认出谢必安后会点一下头。
钟馗走在走廊里，那双常年在地府昏暗中活动惯了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适应这里过分明亮的灯光和过于洁净的空间。
他的目光从那些金属门、白墙壁和几何形状的天花板上一一扫过，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人间的衙门，修得倒是气派。”
谢必安走在前面带路，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熟悉情况的随口“这算什么，特国安够低调了，以后还有更气派的呢。走吧，李处在三楼等咱们。”
谢必安带着钟馗上了三楼。
走廊比楼下窄了一些，两侧的墙壁刷成了浅灰色，每隔几步就有一扇深褐色的木门，门牌上的编号从301一直排到309。
他们在308门口停下来，谢必安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
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堆着几摞卷宗和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旁边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
窗户半开着，外面梧桐树的枝条探进来一截，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李处坐在桌子后面，穿着深灰色的便装夹克，面容清瘦，颧骨略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透着一种干练而沉稳的劲儿。
他看见谢必安和钟馗一前一后走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
“谢七爷。”他朝谢必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钟馗，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这位就是钟馗先生吧？久仰大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