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车辙卷尘远去,城门涌来黑压压的人
日头刚爬上墙头,许攸在榻上坐直了。脑壳里像塞着块烧红的铁,一晃就烫。
昨夜的片段一段一段往上冒:自己的嗓门,案上的酒渍,那个立在灯影里、肩膀一直往回收的年轻人。
怕成那副样子。真的?还是演的?
他把手掌在脸上搓了两把。酒把印象夯得很实,那股没骨气的劲头,全刻在眼皮底下。
连替爹出头的胆子都欠着。借兵借粮,末了把幽州双手捧出来。这趟差事办得利索。
院外有车轮碾过碎石,嘎啦嘎啦一路过去。
刘和是被貂蝉推醒的。睁眼先看见帐顶上晃着一片白光,第二眼才瞧见门口站着的影子。
李儒在廊下来回走,靴底蹭着砖缝。
昨天那套,程绪从头到尾学给我听了。他把袖子一拢,像样子。
那就好。
好什么。李儒往前凑半步,嗓门压得极低,人今天要走,你接着哭穷。粮要,兵要,马也要。
他嘴唇一松,你就张口要人。大将也要,谋士也要。
要来做什么用?
要什么不打紧。李儒的指节在栏杆上敲了一下,要紧的是那句话——公孙瓒,他啃不动。你要得越多,他越信你怕。他越信你怕,回冀州说得越满。
刘和打了个哈欠,哈到一半叫这话堵回去。
袁绍这名头,比真本事响得多。李儒盯着墙外的日头,骗他。使劲骗。不用骗太长久。
眼下这半个年头,再熬过开春。你把并州坐稳了,卡在当口的袁绍就有得熬。
跟当年刘虞守的那个位置一样。换个人坐上去罢了。
貂蝉捧着铜盆过来,手巾搭在臂弯里,水面浮着两片碎叶。
给我。
刘和胡乱抹了脸,水凉得脖子一缩。李儒的眼光在貂蝉身上停了一瞬,又挪开。
一个女子住东厢,隔着两道门。他看不透。前些时候抢伏寿、抢万年公主,可没留半分客气。
李儒一甩袖子,退回后堂。
程绪在门前点货。几口箱子,两辆板车,麻绳勒得死紧。刘和没叫旁人跟,只带了四个下人。
许攸的院子在城东,门前一株枯槐。人已收拾停当,衣裳拾得平整,宿醉的黄还挂在颧骨上。
板车在门外停住。许攸的眼珠往车上一转,喉咙里了一声。
文轩放心。他拍了拍箱角,回去之后话原样带到。公道总有。
他一件一件点数,指头在绳结上拨过去。数到末尾,眉头动了一下。
少一份。
压在舌根下那个名字,他没往外吐。少一份也好,路上嘴馋,多灌一坛不算过分。
许大人。刘和把两手一拱,兵马钱粮,全仗您了。公孙瓒那边等不得。
心里转的是另一桩:真借来几千人,回头把甲卸了,兵器马匹转手卖给袁绍。缺德不缺德?缺德也换成粮。
许攸踩着马镫往上翻,那条腿在半空蹬了两下才跨过去。刘和站在阶下,眼皮跟着抖。
缰绳一抖,车轮转开了。
车帘掀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出来。文轩——那坛酒,够劲。
许大人。刘和往前跟两步,嗓门抬高,那酒一万金一坛。您该不会赖账吧?袁车骑家里金山银山,还差这一点赏钱?
车帘地拍下去,车厢里传出一声被呛住的咳。
车轮滚出去十几步。风里飘回来半句:我家主公富得——
后半截叫尘土吃了。
刘和站在土路上,长长吐一口气。
这人不讲究。他搓了搓手,喝了十几坛,临走还惦记。脸皮是铁打的。
顿了半步,他又添一句:袁绍也是真穷。
身后几个人都不接话。
四世三公是什么家底,谁心里都有数。再厚也厚不过袁家另一支。当年关东会盟,袁术那边钱粮堆成山,人一招手就是几万。
程绪上前半步,把声音放低。
冀州的地不算肥,人倒是密。主公这一年把布匹撒出去,南边的商队就循着来了。
幽州眼下乱,客商不敢往那边走。中山郡那条道还通着,咱们的生意没塌。
他掐着指头算。隔几日就要报一回账。进的钱换粮,换了粮开工钱,余头不多。
代郡的仓呢?
堆满了。程绪咧了下嘴,粮在仓里,心里不慌。
刘和点头。风从坡上下来,带着麦子的青气。
李儒从后头踱出来,鞋底踩着土腥味。他看了看刘和,又看了看远去的那道车辙,半晌没开口。
主公。
那张脸,我今天算是见识了。李儒摇头,话能那么说?一点体面都不留。
留着做什么,他爱听就行。
李儒哼了一声,转过话头。
袁绍今年不会动兵。真要动,也得等明年。公孙瓒那边更不会先来。
幽州这么大一片,够他按着。山里那些胡人,哪一年服过谁。
今年能睡个整觉。
刘和望着一线烟尘。他人走了也好。往后咱们的人出去办事,酒不许这么喝。误了事,还落一句坏名声。
这人太把自己当回事。官渡那桩事要是没那么张狂,一辈子吃喝不愁。偏偏挑了最招人恨的那条路走。
荀攸从后头跟上来。主公,长治那边,是不是该动身了?匠人都备齐了。
伏寿贵人跟上。万年公主也一起。那几个从流民里头挑出来的管事,一并带上。
刘和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匠人挑几个手上有活的,主事的把头带走。炼钢的那拨不带。
炉子呢?
图纸早给过你们。他抬手比了个方形,照那个垒起来。旧铁、破犁、断刀,都能往里填。
先前那炉子图省事,出的料杂,只够打碗打筷。下一回要用在刀口上。
土法烧出来的铁,渣多,气孔多。盛饭不打紧。
出了城,路边全是田。土豆叶子开始发黄,藤蔓趴下去,土皮裂着细纹。
再有几日就能起。刘和蹲下去扒开一丛,留种的地别动。挑大的、皮光的留着。地力也要补。
肥备足了。
猪粪那事,你头回干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程绪咳了一声。十里都闻得着。一天下来,人都觉得自己变了味。
行了行了。刘和站起身往回走,再讲下去饭都吃不进。
麦子快黄了。风一过,整片田像被人从底下托了一把,起起伏伏。田埂上的果树挂了果,桃子坠得枝子弯,苹果一串挨着一串。
杏和李子呢?
程绪搓了搓鼻子,百姓都挑桃和苹果,家家地里栽几株。
回去传话。刘和拍了拍手上的土,鲜于都尉、张燕将军,各自准备上任。居庸关那头必须有人盯着。偏关也要防南匈奴。
鲜于银这个人,他心里没底。回头得单独交代高顺一句。上谷郡要是出了岔子,高顺得多长一只眼。
等明年高顺把兵练出来往长治调,那时才敢放手。眼下杜长顶着,也算凑合。没搭过手的人,终究不敢全信。
绕过这片地,坡上是豆子,还有白叠子,苗齐,长势旺。
明年要是能收上棉花,冬天就不至于盖三层还冷。蚕丝薄,麻布硬,怎么裹都透风。
这茬还得一个月。刘和朝城的方向看,不等了。先去长治。收的时候让兵下去帮两天。
主公——
荀攸的声音从后头劈过来。
城外……有人来了。
坡下的官道上,一队一队的人往这边挪。挑担的,背孩子的,推独轮的,走得零散,脚底下全是土。前头有穿官服的领着路,不时回头招手。
队伍拉得极长,尾巴拐进坡后头就看不见了。
刘和脸上的肉一下绷住。
上谷郡?
主公,上谷那边……程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怎么一个信都没有?田大人守着居庸关,魏攸、齐周两位从事,常年带兵,这城怎么可能说破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