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醉倒的狐狸自己把刀递过来
她袖口压着那页纸,手指往回收,慢了半拍。
“公子,趁热。”
刘和捏着笔没放,眼还钉在纸上。
“先去歇。”
“妾身不累。”她把手在裙面上按了按,“大人写的那个字,妾身想学。”
“哪个字。”
“笔画少的那些。”
他这才抬眼。
案上摊着两页纸:一页他写的,一页她照着描的。
描的那页挤得密密麻麻,行距歪到一边去。
“学字可以。”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光认字,没用。”
“那要什么。”
“得有东西勾着人往下看。”
灯花跳了一下,油烟味往上钻。
“外头说书的讲什么?”
“打打杀杀。”她顿了顿,“还有……”
“还有什么。”
“谁家娘子跟着谁走了。”
刘和笑出声,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把墨点圈住,圈里添两个字:虚构。
底下又补一行小的,边写边念:“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貂蝉捧着袖子看了半晌。
“随口编的东西,还真有人往心里搁?”
他把笔往案上一搁,笔尖磕在砚沿。
“哪朝哪代没出过怪人。话写在头一页,省得日后有人拿它当国史来吵。”
她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
“你抄一遍。抄完对着我的挑错。”
“两遍?”
“一遍简笔,一遍你惯用的。搁一块儿比,认起来快。”
“抄完给谁看。”
“先给营里那些人,再往坊间撒。”
“撒出去做什么。”
“认字的多一个,来买我东西的就多一个。”
她低头把纸角捋平。
“大人在营里讲的那些,酒肆里已经有人学了。”
“学成什么样。”
“学得乱七八糟,还添油加醋。”
她停了停,指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有人把您说的那位将军,改成了三只眼。”
“三只眼?”他嗤了一声,“眼珠多,胆没多。”
她拿袖子掩了嘴,肩膀抖了两下。
故事他有的是。
神雕那一路,讲情,讲国,讲私仇,也讲气节,改一改就能用。
白蛇那一出也能胡编。
再不成,还有那个一夜接一夜的。
抄来的东西,用着就是舒坦。
只是有个坎:后世那些好句子,倘若被他挤没了,这笔账算谁的。
笔停在半空,他咬牙,落下去。
该推的还是推。
推不动的地方先搁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写着写着,纸面铺开,一行接一行。简笔省事,腕子不累。
对面那位抄得慢,笔尖在纸上拖着走,一撇一捺像在拔河。
灯芯烧出一截,她伸手去拨,指腹烫了一下,缩回来在耳垂上抹了抹。
“太慢。”他把笔一放。
她甩了甩手腕,眼往他这边瞟。
两页纸并排搁着。他那页一行行立得齐整,她那页黑压压挤成一片。
字纸边上还留着她的指印,一行淡一行深。
还有那支笔。
金灿灿一节,笔尖落纸没声。
“大人这管笔……贵吧。”她嗓子压低了。
笔在指间翻了个身,亮光从铜面上滚过去。
“想要?”
“妾身不敢。”她两只手缩回袖子里。
“等香水卖遍天下,你就能用。”
他把笔塞进她掌心,五指合上。
“如今先替你收着。”
十支。案头抽屉里只剩九支。
送完这一轮,往后怎么办,谁先来讨,谁在后头闹。
九支也不够分。并州那边一封,幽州那边一封,院里还没算。
他甩了甩头。真闹起来,拿几句诗糊过去?
想一回,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她的手搁在他掌心里没动。指尖凉,指腹有一块硬,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头一回碰到女子的手。他骂自己一句没出息,赶紧松开。
掌心还留着一点温,他把手在膝上蹭了蹭。
她低着头,笔杆压在掌心,眼不知往哪儿放。
甜?还是别的什么。
这东西算不算信物。
她没问。问出口就俗了。
他只当不知道。
往后这院子怎么排,他没细想。人是不还给吕布了,别的事,两年后再说。
如今这身子还小,想多了纯属自找难受。
两年。这词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比那叠试题难对付。
“公子,妾身做得到。”她忽然笑了一下,把笔攥紧。
“去歇。”他打了个哈欠,“过些日子还有一位才女要来,你们俩一块儿忙。”
她抓着笔往外走,到了门槛又回头看一眼案上。
她应了一声,端了空盏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
门帘落定,屋里只剩油烟。
前院那位客人,来了三天。
三天没人领他去正堂。
袁本初那头起初派出去的人,只说捎句话就够。叫他往北走一趟,合计怎么收拾公孙瓒。
晚辈该上门。长辈肯开口,已经算抬举。
许攸把这活揽到自己手里。
他不要捎话。他要那小子的膝盖。
幽州、并州,两处的地界在他脑子里铺开过好几回。人一跪,两州顺手落进主公袋里。
毛孩子懂什么。
许攸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肚子撑得发圆。
包子是热的。一口咬开,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糖蒜脆,酸里裹甜。桌上那瓶神仙醉,已经见了底。
酒碗底剩一层渣,他用指甲刮了一遍,刮出沙沙的响。
四辈人里出过三个公。当年十八路人马,推他坐上头一把椅子。
在这儿坐着,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再等一日。明日再不来,他抬脚就走。
走之前还得再要一瓶。开口不难。
工坊那边叮叮当当,他懒得看。
父仇未报,倒有心思盖屋子、开炉子。
不孝。奢侈。这样的人成不了事。
投了他主公,兴许还有条活路。
怕死的,最好劝。两句好话,一个台阶,人就跟着走了。
到时候主公赏下来的,总比这儿一瓶酒厚。
许攸打了个嗝,酒气顶上来。
这趟公差,比在家舒坦。
第四天,日头爬到墙头,刘和才起。
夜里写得晚,起身时窗纸已经透白。他洗了把脸,水凉得牙根发酸。
“袁家那位呢。”
“亭子里坐着。”程绪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打早起就没挪窝。”
刘和把腰带系紧,抬脚往外走。
廊下青砖被日头晒了一天,这会儿踩上去还烫脚。
还没进月洞门,酒味先扑过来,稠得能推人一把。
荀攸皱起眉,鼻翼动了动。
“这……”后半句他咽了。
“一瓶得多少粮。”荀攸低声问。
程绪把手一摊,“一炉酒要看着三炉的火。”
“南边有人肯拿绢换。”他又把手往下压了压,“一小壶,两匹。”
荀攸喉咙动了动。
程绪在旁边哼了一声:“一天一瓶,三天三瓶。走的时候还送?”
“送。”刘和脚下没停,“送一批。”
“连吃带拿。”
“等他回邺城,袁绍喝顺了口,底下那些大将也喝顺了口。”
“往后就不好白伸手了。”
“那就得掏钱。价钱谁定。”
程绪张了张嘴,没接上。
“主公这算盘,打得倒响。”他末了嘟囔半句。
刘和忽然停住,鞋跟在地上磨了一声。
“里头是谁。”
“许攸。”程绪说得轻飘,“袁家养的门客罢了。”
“门客。”
“袁家那棵大树底下,出主意的一抓一把,他排不上头一份。”
许攸。
这名字落进耳朵,刘和后颈的汗一下凉透。
袁绍那场大败,翻盘的那把钥匙,就在此人手里。
老狐狸。自视高,眼睛毒。
往后这人另投一家,功劳往脸上一挂,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他递出去的那点机巧,说穿了不值几个钱。耗到那个份上,谁先把话捅过去,谁就赢。
刘和把气压下去,抬手理了理衣襟。
横惯了的人忽然要低头,肩胛骨发僵。
他在门口立了两息,把肩膀往下卸了半寸。
亭子里的人歪在椅子上,头靠着柱。
程绪上前一步:“许大人。”
椅子上那位动了动,喉咙里咕噜一声。
梦里刚喝过庆功酒。主公拍他后背,赏赐一箱一箱往院外抬。
梦里他还按着那少年的肩,叫人跪下去磕头。
眼皮掀开一条缝。先看见程绪,又看见后头一片人影。
“咦?程大人?”
视线往上挪,落到刘和脸上。
许攸的手从扶手上滑下去,摸到酒盏,五指一收,端了起来。
盏里剩的半口晃出来,泼在袍子上,他没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