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野麦配家麦,换他一个爵位
赵立两个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脑子里的浆糊还剩一半。这一路上耳朵里塞满别人的闲话,谁得了赏,谁当了管事,谁的宅子和婆娘都是府上给张罗的。
钱、房子、女人。三样东西,一天工夫就从旁人嘴里长出来。
“发什么愣。”小吏的靴尖在他脚后跟上碰了一下。
“多谢……多谢大人替小的跑这一趟。”
赵立的腰弯到底了。落难落到脚底的时候,有人肯照规矩替他递一句话,这份情他记一辈子。
“谢字收起来。”小吏拽他半只袖子,“走快点。让主公等,你担得起?”
两人一路往后院去。廊下风一过,赵立把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两把,领口扯平,又用袖口去抹嘴。
护卫的枪杆横过来,又收回去。一个梳双髻的小丫鬟提着裙领他绕过两堵影壁。
院里摆着一张小案。油灯一盏,两碟小炒,一碗白饭。刘和端着碗,眼睛钉在墙外那棵树梢上,筷子悬着不动。
赵立扑通跪下,额头贴地。
“草民赵立,见过刘大人。”
刘和眼皮一掀。
“抬头。”
赵立的额头从砖面上提起来,眼珠往上翻半寸,只看见一双沾泥的布鞋。
“多大了。”
“回大人,四十。”
“家里还剩谁。”
“剩小的一个。”
案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手伸出来。”
赵立把两个巴掌摊在灯底下。指节粗,掌心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虎口一道旧疤白得发亮。
“这双手不像种田的。”
“小的不种田。小的替人家接树。”
“接了多少年。”
“自小跟祖父,二十来年。”
“起来。瞧你这扑法,一天没进食?”
“回大人,吃了。”
“吃的什么。”
“粥。”
“稀的还是稠的。”
赵立嘴张了张,半天没接上。膝盖底下的石板沁凉,凉气一路往上钻。
刘和把碗放下,指节在案沿敲了一记。“你先前递上来的那些话,我看了。你家这门手艺,叫嫁接。对不对。”
灯芯爆了个花,火光抖了一下。
赵立肩膀一僵。这个叫法,家里老人从来没这么讲过,可这两个字压下来,比自家传的那套囫囵话准得多。
“大人……”他喉咙上下滚,“大人怎么知道这个词。”
“书上写着。”
“哪本书?”
“想不起来了。”刘和夹了一筷子菜,“先说你的。你们把桃树枝往李子树上贴,李子长出桃味。是不是这样。”
赵立趴着连连点头,额头又在地面上磕出红印。
“大人比小的说得明白。”
“这活计落在太平年月,能换个肚圆。”刘和把筷子一撂,“眼下不成。路边铺着尸首,谁还有闲心尝果子的甜。”
赵立不出声。这话戳在他自家心口上。一路上见的那些脸,眼睛到最后都没合上。
“换一样东西嫁。”刘和下巴一抬,“城外土坡上那些野麦,你看过。”
“看过。穗子细得像针,一亩打不出两斗。”
“可它旱不死,冻不死,虫子也啃不烂。”
“是。”
“田里的麦子呢。”
“它娇。”赵立答得快,“水少就瘪,水多就烂,风一过就趴了。”
“两个凑一对。”
赵立的手停在自己膝盖上。
院墙外蝉声一阵压一阵。他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两遍,越翻牙根越酸。
草木分公母,这个他懂。嫁接时哪种枝贴哪种砧,闭着眼摸也摸得出来。野麦配家麦这条路,他一次都没往上走过。
“小的没想过。”
“这会儿想了。”
“这要熬几年。”
“三年、五年、十年。”刘和端碗扒了一口,“死人不会等。可成了,天下少抬几副薄棺。”
赵立后背的汗把中衣黏在皮上。他说不清是这番话烫的,还是案上那两碟肉勾的。
旁边一双素手托着木盘过来,一碗饭搁在他眼前。衣袖擦过案面,带起一股甜香,浓得把菜味都压下去。
赵立不敢抬眼,只看见一截淡黄的裙角。
“坐下吃。”刘和用筷子点了点地。
“小的站着就好。”
“站着吃,饭也得进嘴。”
赵立半蹲半坐,屁股只沾三分板凳。碗端在手里,米粒一颗没动。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这院子连风都是软的。他在城外草垛里缩着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能跟一个让满城人弯腰的主儿面对面坐着。
“还有一样。”刘和把碗推开半寸,“杜仲树,认得。”
“认得。剥了皮能入药,扯断还有丝。”
“那东西往荒坡上栽,成片栽。好田一亩都不许占。”
“荒坡栽树,得废不少工。”
“工我给人。”
“那……那得多少棵。”
“先栽他几百亩,往后年年添。”刘和的手指在案上划了一道,“粮食那边你只管试。试不出来,树也算数。”
赵立低着头。
“两件都办成。”刘和的声音不急,“我给你请一个爵位。”
灯焰歪向一边,案上的影子跟着斜。
赵立手里的碗险些脱手,两颗饭粒撒在膝头。
爵位。这两个字从田埂上吆喝过去,能把一个农人祖宗八代都从土里吆喝起来。他祖父的坟头连块木牌都没有。
“大人这话……当真。”
“我说话不作数,你追着我要。”
“小的不敢。”
“敢不敢另论。”刘和笑了一声,“办不成回来挨骂。我骂人不好听。”
赵立的眼泪砸在碗沿上,砸出一声轻响。他用袖子横着一抹脸,把碗往案上一放,重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小的做。做不出,小的没脸回来见大人。”
“起来。”刘和朝旁边一抬下巴,“给他把菜装上。”
“大人,小的吃过了。”
“刚才那口饭,你嚼了三十下。”
赵立的脸涨成猪肝色。
小丫鬟捧来一只竹筐,两碟菜扣进粗陶碗,上头又压了一碗饭。刘和摆手。
“回去。到了长治就开工。”
“人手呢。”赵立抱着筐,忽然想起这一桩,“小的一个人,弄不动几百亩坡。”
“你把懂行的人报上来。”刘和把筷子搁正,“品行正的,认几个字的,都能用。荐得对,你也有赏。”
“认字……”赵立的声音低下去,“小的一生没碰过笔。”
“那你先学。”
“小的四十了。”
“四十学不动?”
赵立抱着筐站着,喉咙里堵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学。”
“小的还有一句。”他把筐往脚边挪了挪,“这手艺贴上去,果子只甜三年,往后就败。”
“败了怎么救。”
“扒皮,露骨,重贴。”
“那就年年救。”
“救不过来就换根。”赵立说得急,“砧木三年一换,地不歇,树也不歇。小的干了九年,只死过三株。”
“怎么死的。”
“手懒。”赵立的声音低下去,“该剥的时候拖了两天,树就黑了。”
“手懒死树,懒人也死麦。”
赵立的脸又红了。
“野坡上小的还瞧见过一桩。”他忽然想起,“野麦的根上挂一层白毛,家麦一根都没有。这层毛顶不顶用,小的说不上来。”
“往这上头想。”刘和把凉茶推过去,“想通了往上报。报错了不罚,瞒着要罚。”
“哪天动身。”赵立问了一句。
“三天后拔营。”
“小的回去把刀和泥绳都拾掇好。”
刘和笑,把那盏凉了的茶推给他。
“喝了走。”
赵立仰头灌了,茶水从下巴淌进领口。他提着筐退出去,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筐里的汤晃出声响。
院里静下来。刘和盯着案上那碗饭,筷子搁着没动。远处城墙换岗的梆子敲了三下。
案角还留着赵立额头蹭下的一小块泥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