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土里刨出一百零二个金疙瘩
女营的木栅前蹲了些人。男人隔着木条往里递干粮,递话,递一件打了补丁的衣裳。
赵立到时天光剩最后一层,把土墙照成暗红。他提着筐站在人堆边上,脖子伸得老长。
好一会儿,栅子里走出来一个瘦高女子,头发用粗布扎住,袖子挽到肘上。
“小怡。”
“哥。”
赵立把筐放地上,蹲下去,掀开盖布。热气蹿出来,一股猪油的香撞在鼻子上。
“吃了吗。”
“前头刚发过,军里有粥,还有一把煮豆子。”林怡的眼睛落在那两碟菜上,脚往前挪了半步,“这里头有肉。”
“刘大人案上的。”
“主公的案上。”林怡的手停在半空,“哥,你见着主公了。”
“见着了。”赵立在墙根下摸出一块平石头,把碗碟一件件摆开,“我家传的那点本事,他全懂。一句话就把我噎住了。”
“给了什么差事。”
“到了长治,栽树,还要试麦子。”
“栽树。”
“杜仲。荒坡上栽,不占田。”赵立把一双筷子在衣襟上擦过,递过去,“另一样是野麦配家麦,试出高产的种。”
林怡坐下来捧着碗,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眼睛都弯了。
“怎么这么香。”
“多吃。”
“哥你不动筷子。”
“我在那边嘴沾过。”
林怡横了他一眼,又扒了两口,把碗推回来。“吃不下了。”
赵立接碗就扒。吃相难看,饭粒挂在下巴上也不管。
林怡撑着腮看他。筐里的菜还剩大半,汤面浮着一层亮油。这种席面,一路上只在官家的门前见过。
“哥。”
“嗯。”
“你脸上有灰。”
赵立用袖子胡乱抹,抹成一道印。
林怡笑了一声,很短,接着就没了。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压在臂上。
“我爹娘没的那年,我以为我熬不到开春。”
赵立嚼得慢下来。
“如今剩我跟你两条命。”林怡的声音往下沉,“哥,往后真能好?”
赵立把碗搁在石头上,用掌根压了压脸。
“八尺的汉子,前些日子连脚往哪迈都不知道。”他抬起眼,“这会儿知道了。这就叫有个去处。”
“麦子试不出来呢。”
“试不出来就栽树。”
“树也栽不活呢。”
“那我再换路。”赵立抓了一把土,在掌心捏碎,“主公没让我上阵去挨刀,只让我蹲在地里。这活我干得了。”
林怡把头点了一下,又点一下,鼻子里吸出一声。
“天黑了。”赵立起身,把空碗扣回筐里,“你回去。拔营那天,我路上给你留一份。”
林怡走出几步,回头。
“哥,那块肉你带走。”
“你留着。”
“留到明朝就坏了。”
赵立把那小块肉用干叶包了,塞进袖子。
木栅合上,里头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来。
赵立提着筐往回走。城头更鼓敲过一记,巷子里有人收晾席,草绳擦过石阶,沙沙地响。他把袖子里那包肉换了个手,怕压扁。
夜里那盏灯还亮着。
貂蝉提着铜壶进来续茶,壶嘴的水线细得听不见落声。
“你身上这股味。”刘和没抬头,“三步开外就往人脸上撞。”
貂蝉把壶往袖子里藏了半截,耳根泛起红。
“精油熬出来了。”
“几筐花。”
“六大筐,熬了三夜才得那一小罐。”她伸手比了比罐口,指缝里还嵌着花汁的黄,“稠得像蜜。一滴抹在腕上,满院子都知道我打这过。”
“兑多少水。”
“一斤兑四十斤,味道正。”
“兑六十。”
“兑六十就淡了。”
“淡了才卖得动第二瓶。”刘和把茶盏一转,“有人问过。”
“好几个管事来问。”貂蝉抿了下嘴,“都当是香袋。荷花刚开的日子,谁身上也不该有这么冲的味。”
“你认了。”
“我认了。有个管事掏五十个大钱,我没接。”
刘和笑出了声,茶水晃出案面一圈。
“南匈奴这一趟要来人换货。皮子、马、盐,车拉得不少。”
“大人的意思。”
“一瓶十两金子。”
铜壶在貂蝉手里停住。她把壶轻轻搁下,走到案边,声音压得比灯焰还低。
“大人,那罐东西是我守在灶前熬的。花是我带人上山掐的。蒸、滤、撇沫,全照大人写的章程走。它一点难处都没有。”
“接着说。”
“十两金子,能换一匹好马。”
“他们肯掏。”
“他们凭什么肯。”
“凭城里那些太太的脖子。”刘和食指在案上敲了一记,“单于帐里的阏氏,哪一位不想把别人压下一头。”
貂蝉的指头在壶身上来回蹭。蹭了两下,她忽然笑起来,笑到一半用手背挡住嘴。
“那要是……他们自己学会了。”
“学不走。花只长在这片坡上,熬制的手在你们几个身上。”
“这话我记下了。”
天没亮透,院里已有响动。
刘和蹲在廊下,指头蘸盐末往牙上抹,抹得满嘴发苦。这盐颗粒粗,漱了三口水,舌根仍旧腌得发麻。
他把水吐到墙根,抬头。
墙边那几株辣椒全红了,一挂一挂垂着,皮上起了皱。他伸手捏了一个,辣气往指头缝里一顶,赶紧撒手。
“到了长治,头一件事支锅。”
“支什么锅。”貂蝉在檐下拧帕子。
“烫嘴的锅。”
“貂蝉。”
“在。”
“把王将叫来,农事上手脚利索的都带上。公达、子然那边也喊一声。”
小半天工夫,后院挤满了人。李儒也来了,拄杖站在墙荫下,眼睛往地里瞟。
荀攸进门时袖子里卷着一沓纸,纸角被汗浸软了。
“主公,把这些人叫来做什么。”他把纸往腰带里一塞,“院里站着,谁也不吭声。”
“等人。”刘和蹲在垄边,指尖在土皮上划一道,“王将到了就挖。”
“挖什么。”
“土底下有东西。”
程绪从人堆后挤上来,蹲在刘和身侧,手掌按在垄上按了两下。
“主公,当初埋下去的是七个芽。”
“八个。有一个烂在土里了。”
“才几个月。”
“你自己瞧。”
王将带着四五个汉子扛锄进来,铁刃上还挂着露水。刘婉儿跟在后头,裙角湿了一片。
“轻着些。”刘和伸手在垄上拍了拍,“刃口往下走,别横着豁。”
“主公,这层土松。”王将把锄尖探进去,“底下碰着硬的了。”
“绕开挖。”
第一锄翻起来,土块滚开,露出半截褐皮。
第二块、第三块跟着出来。
刘和的手伸进土里往外扒,指甲缝塞满黑泥。一颗拳头大的东西被他托到掌心,圆滚滚地压手。
“哎哟。”
不知谁在后头低低嚷了一声。
王将那边的锄头快起来,一串一串往外出。翻出来的东西越堆越高,堆成个小丘。
半个时辰,那片后园被翻了个遍。草叶扔在墙根,土色深了一层。
“数。”刘和抹了把脸,泥在额头上留下一道。
荀攸已经蹲下去,一个一个往竹筐里捡。捡到第十个,他的手停住,抬头。
“主公,这东西一个就压手。”
“数完再说。”
“一百零二。”程绪直起腰,后颈的汗顺着脊梁淌,“主公,一百零二个。”
院里没人应声。风把墙头的草吹得直响。
“称。”荀攸喊。
两个人抬来杆秤。秤砣挂上,横杆往上翘。管秤的老汉眯眼挪砣,挪了两回,秤星才咬住。
“大人……”
“多少。”
“四石半。再添两斗,就够五石。”
刘和把手里的那个土豆翻了个面,指头在那层薄皮上刮出一道白痕。
荀攸还蹲在筐边,抬头正要开口,第二筐已经被两人抬起来,扁担压得弯成一张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