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拿我的命换你的忠义名
小吏的嗓门在院墙上来回撞,檐下垂着的灰扑簌落了一层。
“都听清了——歇上几日,随大军往长安置家去。”
他手里那卷名单卷成筒,往掌心敲了两下。
“愿去的,月钱添二十文,足给一整年。”
二十文。刘和把手掌压在膝头,这数落在他账上轻得像片纸。
院子里一片脑袋全抬了起来。有人咽口水,也有人把袖口攥成团。后头低低念着“一年、一年”。
一个瘦汉扭头问身旁的人:“真给?”
小吏把名单往他胸口一拍。“白纸黑字,你当贩盐的吆喝?”
瘦汉缩了缩脖子,露出半口黄牙。
那人身旁的老汉没答话,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代郡留人?话撂下去半晌,没一个应声。
本来也没谁肯留。出门那会儿是被人撵出来的。
这趟不挪个好处,往后拿什么活。
西头一个婆子抱着孩子挤过来,鞋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小吏喊了嗓子“排好”,声线拖得长,把一院子人按成一条歪绳。
两个妇人拿手背擦脸,把泪抹开,谁也不再多问。
日头晒得后颈发烫,队伍一寸一寸往前蹭,脚下土被踩成粉。
后头不知谁嚷了句“大人仁义”,前头立刻应成一片,声浪顶得院门发响。
刘和站在阶上听,耳根被这声浪震得发麻。
登记完了,纸页还带着日头烤出的热,转到程绪手里。
程绪翻了两页,笔尖在一个人名后面点了点,没吭声。
廊柱边站着个人。脊背没挺直,眼窝陷进去一圈。
田畴。衣裳洗得太狠,肩头起了毛球,袖口那块补丁压着一层新线。
他听见脚步,头抬起半寸,又落回去。
刘和在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住。土腥气混着汗味,还掺一股药渣的苦。
帐外兵卒换岗,枪杆顿地的闷响一下一下送进来。
“公孙瓒攻城,月余三趟。”田畴的嗓子是哑的。
“缠得紧,可他带来的兵不厚。”
“大军压不过来,居庸关就塌不了。”
说完他咳了两声,手掌按住胸口。
刘和把下巴往下压了压,眼睛望着关墙那个方向。
“马上有人接手城防。”
“那人在关里,他就啃不动。”
杜长。心里早定了。高顺照旧留在代郡,招人,练刀。
原想派高顺去,眼下没糟到那一步,那就再压一压。
关里那一摊,得有个不贪便宜的人盯着。杜长眼里没那些弯绕。
田畴张了张嘴,没出声。
“公子安排,畴听着。”他把眼皮垂下去,手指捏住一角腰带。
刘和没应声,把袖口一寸一寸拉平。
刘和把视线挪到他脸上,钉了几息。
“年前我去过田大人那儿,聊的东西不少。”
“我说幽州不成,那地方太险。你当时怎么回的?”
田畴的手指在腰带上蹭,蹭出细微的布响。
“你那时觉得,一个名声能顶千军。”
“我父名满天下。如今怎样?”
“青州、幽州都姓公孙了。他一句话落在哪儿,哪儿就是理。”
檐角一只雀扑了扑翅飞走,风从上头漏下来,吹得帐绳抽了两声。
“这笔血账,总有一日要收。”刘和把话搁这儿。
“可闭着眼往上撞,那是拿人命换痛快。”
“这些我早跟你摆开讲过。”
“我以为你是聪明人。眼下看,不是。”
“畴不是没掂量过。”田畴嗓子里带出砂石声。
“掂量哪一头?”刘和把话顶回去。
田畴没答,眼睛钉在自己脚尖上。
田畴的肩往下塌了一块,袖子跟着垂。
孝顺大于天,就得把一条命、一族人全赔进去?刘和在牙关里把这话嚼了三遍。
惯的。谋士这帮人,张口闭口就是礼贤下士那套。小爷偏不吃。
“公子……”田畴膝盖一软,往前半步,“这桩事上,畴糊涂了。”
“主公待畴有知遇,瞧他落到这步,畴心里过不去。”
话没说完,这个大男人抽了口气,眼泪顺胡茬往下淌,砸在靴面上。
“畴连话都没脸再劝。”他把袖子往脸上一抹,布面立刻湿了一块。
刘和把眼挪开,落在阶前的砖缝,缝里钻出一根草。
我不属于这年头。后世街口倒个老头,围一圈人,没一只手上前的。
知遇两个字有多重,我掂不出来。
心眼小了?也许。
话早撂过,不止一回。偏有人把脚踩到我鼻梁上来。
这一回认了,往后谁都能试一脚。
那就认这个小心眼。人,不用。
谈到这里就断了。居庸关还归田畴守,城防往后单交杜长。
估摸着,再没有下回长谈。
田畴抹了把脸,退出去,脚跟磕在阶石上,响了一声。
阶下两个仆役抬着一筐竹简过去,绳头在地上拖着刮。
走出十几步,他自己也在打转:公子真就年少轻狂?
当初是他自己先寻上门的。
那时候谁信那些话会落地。现在信了,也迟了。
廊子那头,荀攸挪近半步,鞋底蹭着地。
“主公,田大人只是……”
刘和摆了摆手。“公达,不是这一层。”
“他们眼睛里没有我。我在不在,都无所谓。”
“我提刀去报仇,他们那份忠义的名头就成了。我死在幽州,与他们无干。”
“忠义?这是把别人当柴火烧,暖自己一炉香。”
他真想给这种人两刀,可惜手够不着。倒想起方孝孺那号,好坏掺着,一条命赔上满门血,名倒是千古了。
荀攸把话咽回去,喉头动了一下。
站这个角上看,确实难看。主公没下狠手,已算宽。
“宽?”刘和把袖口往上撸了撸,“换一个人,我早让护卫把他靴子扒了。”
荀攸没接这句,手指在袍角上收紧。
“主公若肯再用他,关里那摊也丢不了。”荀攸把话掂得很轻。
“不用。”刘和把袖子放下来,“丢不了的事,何止一件。”
“居庸关不加兵了?”他还是绕着这一处。
“杜长随我们到长治,回身就去守关。”刘和屈指在案沿敲了一下。
“袁绍的使者走干净了。公孙瓒得信,不会再来啃关。”
“他得回头盯袁绍。我演得再烂,他也怕两头起火。”
“我们松快了。剩下看袁绍怎么打算盘。”
李儒在侧边站了半晌,这会儿才开口,胡子尖抖了抖。
“公孙瓒今年、明年,只守。关下来几股人马试探,看主公手里有什么后手。”
“袁绍怕是要憋出病。他吃不准主公有没有兵。”
吃不准?刘和在心里笑。那人眼高于顶,哪会把个半大孩子搁进眼里。
家世撑起来的底气,看谁都矮一头。黄口小儿四个字,够他瞧不上我了。
“真让他瞧得上,我反倒该睡不着。”刘和把话头一拐。
“不扯这些,缓口气。”他把茶碗推到一边,水在碗沿晃出一圈。
“今年该太平。一年上下的空子,把并州摁住。”
“一九四年翻不出大浪。长安那边李傕折腾,曹操吕布在兖州互咬,关中还要闹荒。”
“总算能静一静。公孙瓒骨头硬,袁绍想吃他,牙口不够。”
“一年够做什么?”荀攸问。
“够把并州那副骨头剔一遍。”刘和的手按在案上那张舆图上。
过了这一年,事就杂了。天子要东归,袁绍把一手好牌打空。
东归的车驾,会不会从我这儿碾过去?
这尊佛,我不要。挟天子那个位子,我坐不住。
满天下眼睛都转过来,回头瞧见我这儿的钱粮流水,那才是死路。
送给曹操。洛阳那几处地界,捏在我手里就够。
不扎眼,才活得长。
荀攸刚要抬眼,李儒的靴底已经转了半圈,像是要开口。
案上的纸忽然哗啦一响。程绪从门外跨进来,脚步重得压过帐绳的风声。
“主公,这拨人里,能用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