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偏关那边,谁在磨刀
“伯平。”刘和把那沓纸又往前送了送。“练兵的章程。人给你一万。独子不收,旁的没了。饷不缺,入营先支一个月。”
高顺接过来,一页一页压平了看。指腹在纸面上磨出沙声,有几处墨还潮着,蹭在他拇指侧面。
十几页,写得密。有的字认得,有的不认得,认得的那几个连起来又不通。
读到一半,他抬起头。
纸上讲的,他大半掂不出深浅。扛石锁、跑坡、列队,这些他懂。再往下那些字眼就扎眼。纯粹的兵?兵就是兵,还能纯到哪儿去。
“觉悟”两个字他念了两遍,抬头。“觉悟是啥?”
“知道自己替谁站着。”刘和把茶盖揭了一半。“这话你先记着。往后营里天天讲,讲到他们不用人讲。”
“主公,这些壮劳力不种地,整年就操练?”
“整年操练。”
“插秧那阵子也练?割麦那阵子也练?”
“别人的田有人种,他们的田不种。”刘和把茶碗转了半圈。“这批人吃饭的本事,就在手里那杆枪上。锄头撂久了,手就生。”
高顺的指头在一幅小图上停住。图上画着方框,方框里挤满黑点,点旁边还有细线牵着。
“这画的什么?”
“队。一队占几格,谁站前面,退到哪一步,纸上都排好了。前排倒了,后排顶上去,不许乱跑。”
高顺盯着那些黑点看了一阵。他带的兵也列队,靠嗓子、靠鞭子、靠打过多少回的旧章程。
“箭呢?”
“箭在库里,开打才发,平常不许碰。”刘和把碗底往案上一按。“耗箭比耗人便宜,可先得把人练到不白耗箭。”
“兵还得想明白事?”
“得想。”刘和把茶碗搁下。“枪尖朝哪边,得他自己心里清楚。清楚了,夜里有动静不慌。不清楚,风一吹就散。”
高顺的手停在半空,又落回纸面。这句话他没嚼出味,他认得的道理都是从刀口上攒的。
“想不明白的怎么办?”
“慢慢教。”刘和把茶盖扣正。“教三回还不明白,退回去种地,饷不退。”
“一个月饷先支出去,人跑了呢?”
“跑了就跑了。”刘和眼皮没抬。“剩下的大半是实心的。家里独苗别拉——那户断了根,乡亲的脊梁骨能戳他十年。”
“这话我说在前头,你记牢。”
高顺又翻回第一页,指尖压着一行小字。
“营里管饭?”
“管。三顿,操练那天添一顿。伤药、草鞋、冬衣,账上单列。”刘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钱我不缺,缺的是能站住阵脚的人。”
“伤兵谁抬?”
“军里配两个认草药的。缺人就贴告示招。”
“枪、盾、弓,铁料够么?”
“先给一半,剩下的从长治匀过来。”刘和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不够就报数,别自己咬牙撑。”
高顺把纸折成两折,塞进怀里。他没再问,回去慢慢嚼。屋里只剩纸页蹭过衣料的那点声。
碗里剩的半口凉茶被他喝干,碗摆得正正的。
“鲜于都尉。”刘和的手指在图上敲。“下半年你只办两件。居庸关那头,公孙瓒的马蹄子一只也不许踩过来。上谷全境,要太平。”
鲜于辅把图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尺,眼珠盯着关隘那条细线,喉结上下动了动。
“关上烽燧塌了两座。巡骑三日一趟,路远,回不来。”
“补起来。巡骑改一日一趟,两人一组。”
“人要添。”
“从伯平那儿借,练完还你。”刘和把茶碗推开些。“章程给你,跟鲜于都督对着看。兵得常练,闲着就生锈。”
“锈在马背上,比锈在刀口上要命。”
“上谷的冬衣、柴炭,也该趁秋前收齐。”鲜于辅把袖子理了理。“去年雪大,冻死过牲口。”
“账上报,这一笔别省。”
鲜于辅应下,回头朝鲜于银那边瞟了一眼。那人正低头翻自己手里那份,纸角被攥出了折。
“主公,田大人那边——”
“让他回来。”
鲜于银在侧边欠身,甲片蹭出一串细响。“主公,周边郡县的山贼清干净了,大大小小十七股。剩的只有山里那些异族。”
“十七股。”刘和把这数目在嘴里嚼了一遍。“抓的人怎么处置?”
“为首的几个砍了,剩下的赶回村里。”
“那就把他们做过的事写出来,贴在集市上。”刘和把纸翻了个面。“谁牵了牛、谁烧了屋、谁动过刀子,一条一条,念给赶集的人听。”
“写出来?”鲜于银的手在刀柄上捏住。
“写。罚完了还得让邻里知道罚得对。不然明年又冒出新的来,还是十七股。”
“异族呢?”
“一样。”刘和把图角压住。“老实的照旧例待,别去撩。手上沾过事的,照律办,一处也不许含糊。”
“他们只认硬碰硬。我们软一分,他们就敢试两分。”
鲜于银应了一声,退回原处,靴跟在地上磕了一下。
田畴这名字在纸上搁着。这人有本事,却不轻易替谁卖命。刘虞用得上他,换个人就难。曹孟德后来也没把他使透。
来,就让他治上谷。不来,上谷治得好,也算一功。绑来的人坐在堂上也难受,办不成事。
刘和没让人写帖子。帖子一去,反倒成了催。
“剩的都简单。”刘和把图转了半面。“子然一个月后把这摊交给文舒,带上鲜于都督去太原。照代郡这一套,一样一样铺开。”
“册子、钱粮簿、工坊的底账,一并过手。”程绪在旁补了半句,指头在册脊上点了点。
“太原那边人手不够。”程绪的眉头没松。“文舒带走三个,我这边就空了。”
“空了就补。就地挑识字的,边用边带。”
“对,账要能对上。”刘和把手指挪到雁门。“张燕将军领兵驻雁门,南匈奴伸手就剁。伯平在代郡盯着,随时添人。”
“粮走哪条道?”
“走代郡北道。张燕的兵吃代郡的粮,省得两头来回跑。”刘和把图角摁平。
“他们的单于庭离得太近。手里一有钱,秋冬就得防马队。”
指尖落在雁门西边一个窄口子上。偏关。
两山夹一条沟,沟底只容几骑并走。几百人堵在那儿,能顶几千。
关墙是土石垒的,年头久了,墙根让牲口蹭出一溜坑。
明年真要动他们,这道口子得先堵死。
“主公下半年只守不出?”鲜于辅的眉毛拧成个结。“明年开了春,直插他们的王庭?”
“急什么。”指尖从图上收回来,在袖口蹭掉一点墨。“先看买卖。他们是老实蹲着,还是眼里起了火。仗不能随手就开。”
“把家底一点点抽干,抽到他们不得不动手抢——那时候才是时机。”
“不来抢呢?”
“更省事。”刘和把图卷起一角。“饿瘦的马,跑不了远路。跑不了远路,就不用打。”
“买卖做到哪一步算够?”
“做到他们账上见底,锅里还冒热气。”
“今年还有一件:雁门、太原两处的乌桓得清一遍。更要紧的,是看我们的令能不能落到村里去。”
“令发下去,县令照办还是压在箱底,一查就知。”他把卷起的角抹平。“今年查路通不通,明年才查兵强不强。”
张燕那份图上还画着马。
“雁门的兵得会马上放箭。”刘和指了指那处。“学不会的,老实守着关墙,别逞能。”
烛芯爆了个花,火苗歪向一侧,把纸上的人影拉长又收回去。
他停住,指尖压在图上一点。
“雁门太守王泽……这人什么路子,我还没摸清。”
甄尧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