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想回长安?我这门不朝那边开
亭子底下的树荫挪了半格。刘和这一觉睡沉了,醒来先听见自己骨头响。
日头偏西,风里裹着灶烟。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
上位的人就这一点好。肩头压着山,脸面还得轻飘飘。日子上倒能松。
醒了,心思就活。肚子先叫了一声。
树上不知什么果子熟透了,啪地掉在亭顶上,滚了两滚,没声了。
来的两位,一位是史上有名的伏寿,一位是公主。伏寿怎么死的,说法不少。哪一种后头都跟着一个使不上劲的刘协。
刘和也没把自己看得多高。可书上的人活生生站在眼前,这滋味古怪。
“蛋糕?”
貂蝉眉头拧着。鸡蛋怎么变成那样一块东西?蛋糕又是个什么物件?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凑过来看那只碗。
刘和摆摆手,把鸡蛋磕开。黄归黄,清归清。
打。一直打。胳膊发酸也得接着打。
盆沿被筷子磕得叮叮响。清的那一盆先起泡,泡越堆越白,倒过来也不掉。
盆底在案面上滑,滑出半个圈。他拿手背蹭掉额角的汗。
黄的那一盆另搁在一边,油汪汪的,晃一下能照出人影。
这年头的牛奶不是正经奶牛挤的,腥气重不重,他心里没底。
陶罐盖一揭,一股膻味顶上来。他皱了皱鼻子。
旁边炉膛里的面包正上色。汉代就有人烙大饼,发起来的面塞进去,成不成,凑合看。
灶口的热气扑上来,把刘和的额角燎出一层油。厨娘蹲在火边拨柴,火舌一舔,柴节噼地炸。
糖抓多了。一锅奶浆翻成咖啡色。
勺子提起来,浆挂成一条线,半天断不了。
他嘴角扯了两下,拿勺子挖出一小块递过去。
“尝尝。毒不死人吧?”
“大人做好事,偏要拣这种话说。”
女人一直盯着他手上。那一小口含进去,甜。甜里还压着种说不出的味道。
从前没吃过。甜食在这年头金贵。
“公子,这个甜的,好吃。”
刘和从炉边取过面包,拿刀把外头那层焦壳削掉。
里头确实松软。他抹了一层那锅奶浆。
“再尝。”
红润的小口一次只咬那么一点。本该好看。刘和看得心里发急——这吃法,饿不死也算她生得好。
剩下半块她捏在指尖,看了半晌才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下。
焦皮他也啃了一口。味道不差。鸡蛋是好东西,面也金贵。
这种点心,贵人才吃得上。寻常人家想见一只鸡,难。
廊下有两个杂役伸着脖子往里看,被厨娘一眼瞪回去,脚步蹭着地退了。
后世的戏里,军营顿顿有鸡,那是胡扯。这东西养不成群,哪来那么多。
蛋能打成这样的浆,配上松软的面,滋味不用提。
“瞧本公子这手活儿。”
刀落下去,四方的块儿露出来。焦壳全推到一边。
貂蝉眼角都皱了。
“这也太能糟蹋了。”
“不糟蹋。等会儿给下头的人分。”刘和偏头,“厨娘,看明白了?”
那厨娘从头看到尾。身板厚,一拳头砸下来,刘和估摸自己得躺。
“都记下了,大人。”
“最后把这锅浆裹在外头,别太厚。再往上摆鲜果子。行了。”
刘和把案边的碎块往她那边推。
“这些边角拿下去。丫鬟们,杂役们,一人一份。不许挑人,也不许谁拿了去摆脸。”
厨娘捧着盆下去了。她平日嗓门大,对底下人倒软。这也是刘和肯用她的缘故。
盆底还沾着些碎渣。她拿手指刮进嘴里,刮完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貂蝉的声音轻下来。
“大人待下人真好。”
“待人好点也犯忌?”刘和手上没停,“果子递过来。”
摆完了。样子勉强像那么回事,粗得很。可这地方头一个。
刀口切下去,碎渣落了一案。他拿抹布扫到一边。
“这浆配着里头的东西,真好吃。”
女人抿了抿唇。刘和看得喉咙动了一下。好看的东西招人,这话不假。
“先这样。”他把刀放下,“往后弄出白糖,再添几样果子,才像话。”
巧克力这物件是没有的。岭南的果子一样不剩。奶浆有了,面上还是寒酸。
貂蝉凑近看了看,鼻尖几乎贴到案上,又退回去,怕碰坏了。
拿油纸挤的边,只有那么几道。
小丫鬟在廊下探头,临时当了回传话的。
“大人,两位贵人到了。长安来的那两位。”
“请进来。没外人,随便聊。”
后院的菜齐了。一色甜口,带肉的居多。照后世的经验,女子偏爱瘦的、偏甜的。
缺辣椒,算个短处。再过几日辣椒和土豆该起,到时候收一批。土豆他舍不得动,辣椒得摘。
桌子换了方的。男女有别,这点分寸他懂。
灯点起来了。两盏,光落在盘沿上,油亮亮的。
门外灌进一股风,烛苗歪了半寸,又立住。
菜摆齐。两个女人走进来。
鞋底在砖上蹭出声。走前头那个先抬眼,后头那个眼睛落在案面上。
不用问。一眼就分得清。眉心那道硬气的那位,就是伏寿。这辈子的账,皇后那位子跟她无缘了。
另一个眉眼更软,站姿却端正得很,像有人在后头拿尺子量过。
两人齐齐矮身。
“刘大人。”
他回了个礼,手往座上让。
“坐。这些日子,两位住得下去么?”
万年公主先开的口。
“刘大人这儿极好。这一趟之后,大人是要把我们送回长安么?”
他没接住这句。这女子开口就捅。
“公主殿下想回去?”
她摇了头。
“我极喜欢这里。能不能……就留在这儿?”
刘和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大意猜着了。
“殿下不愿走,那就留下。我这儿也不亏。”
“我喜欢裁那些衣裳。”她声音松了,“在这儿轻快。压人的东西少。”
“那更好。”刘和转头,“貂蝉。”
菜一道道往上端。最招眼的是案子当中那一块。
貂蝉已经切开了,一盘一份送过去。
“两位贵客尝尝。这东西,你们没吃过。”
伏寿半天没动。她这半天憋着话。
她看了看盘里那块东西,又看了看刘和的手。
万年公主咬了一口。甜。甜得人心里那点事都淡了。里头不知是什么,口感格外。顶上的果子一压,越发有滋味。
刘和朝貂蝉抬了抬下巴,让她坐到旁边来。
两个女人,一个自己,这席面看着别扭。后世讲究带个女伴,不是没道理。
貂蝉看他,又看了看座。这地方没她的位置。
可刘和让了,就是认她有。
她坐下了。顺从是她头一条。
吃了几口,万年公主忽然开口。
“刘大人这儿,好东西不少。”
“喜欢,往后常有。”
刘和往椅背上一靠。
“手里攥着工钱。嘴馋了,自己买。也可叫厨娘做,养两个小厨娘也成。”
“想学什么,来这儿学就是。”
她笑了。按辈分,她算刘和的姐姐。这层关系往上数,能数到汉武帝那头。百多年下来,淡得像水。
刘和也不认这种账。刘备夺益州的时候,手可没抖。刘表对献帝,也未必有半分用处。
三国这一摊,说到底是一家子关起门来打。真要论亲,满天下都是亲。
伏寿终于出声。
“大人,几时送我回长安?”
刘和笑了一下。
“啧。你想多了。我不放人。”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为何?大人是要强占……”
“强占你?”刘和摇头,“你有什么好。脸能压过我身边坐的这位?还是你身上有哪一样,值得我动手?”
伏寿脸上的血色退了。
她把膝上的裙布捋起来,又按平。指甲在布面上刮出一道白。
“那为何不肯送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