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后院里埋着的东西，够全城人活命
夜色压下来，蔚县城里反倒闹开了。
檐下那条白布撤了，谁也没多问一句。木轮碾过碎石，吱呀吱呀，一路响到巷子尽头。
卖水的挑子撞在墙根，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半截土路，泥腥气跟着升起来。
流民把破席子卷成筒，靠着门洞坐直了腰。刘和回来这件事，他们嘴上不提，夜里睡觉倒是敢闭眼了。
城门那两排火把今夜点得格外旺。守门的老卒把长枪靠在墙上，蹲下去啃饼，啃一口，抬头看一眼北边那条路。
后院静。蝉在槐树上把声拉得又长又黏，土腥味顺着地面往上翻。
刘和睁开眼，脑子里还挂着梦的尾巴。太阳偏西，天光还亮着，夏日的日头落得慢，西墙上烧出一片橘红。
他撑住床沿坐起来，指头在粗布单子上按出一个坑。
铜盆里的水早凉透了。他捧起来往脸上泼，水珠子顺着下巴钻进领口，人一下就醒透了。
瓦上有雀儿啄了两下，声音又干又脆。
“婉儿。”
嗓子发干，声也涩。
刘婉儿从月亮门后闪进来，裙角扫过青砖，人没到，声先到了：“大人醒了。”
王将跟在后头，草鞋底在地面蹭出沙沙的响，走到门槛处还顿了一下。
“荀先生呢。”刘和把脚往鞋里塞，“叫上他。带你们看样东西。”
荀攸来得快，一边走一边理袖口，眼角还带着睡意。
三个人跟着刘和绕过后院的篱笆，往最里头那片土垄去。叶子一层压一层，绿得发沉，叶脉上蒙着细毛，风一过就翻出白背。
刘和蹲下去，两只手扒开泥。土块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鞋面上。
一个拳头大的黄疙瘩露了头，皮上还带着湿印子。
“再过几天。”他把那东西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掂了掂。
荀攸站在垄边，眉头拧成一道。他探身看了半晌，看不出名堂。叶子有虫咬的洞，茎也歪着，哪里像什么好花。
他捏起一片叶，两指一搓，指腹上留下一股青气。凑到鼻子底下闻，又摇头。
“这叶子……能吃？”
“人不吃它。”刘和随口，“它吃土。土里的东西它搬到自己身子里，攒成一个疙瘩。”
荀攸没接话，只把手拢回袖里，偷偷在衣料上蹭了两下。
“好东西。”刘和撑着膝盖起身，拍了拍手，泥点子甩在裤腿上。“长成了，百姓肯下力，就饿不死人。”
荀攸没接话，只把手拢在袖里。
“一株只下一颗种。”刘和把黄疙瘩举到他鼻子底下，“收上来能有几十斤。灾荒年也顶得住。”
那股泥腥味钻进荀攸鼻腔，他往后撤了半步，鞋跟踩塌一小块垄背。
“婉儿，这功劳记你头上。”刘和扭头。
刘婉儿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大人，这到底是什么。”她声音压得极低，“妾身起初当它是花。养了这许久，一朵也没开，还当是自己养坏了。”
“它不肯开花给你看。”刘和笑了一声，“好东西都埋在土底下。”
荀攸伸手一指垄头另一小片：“那红果子又是什么？北地真有这等奇物？”
那一小片矮，叶子窄，底下垂着几串红，指甲盖大小，被夕光一照格外扎眼。
刘和捏下一颗，指甲掐破皮，一股冲味散开，呛得荀攸眼皮直跳。
“辣椒。调味用的，金贵。”刘和把那颗丢进嘴里嚼了嚼，“往后庄子上划一块地，单种这两样。”
荀攸把袖子往后一甩：“主公，此物真能出粮？攸从没见过，也没听人提起。”
“过几日一齐来看。”刘和往院门方向走，“眼下先去看鲜于都督那一窝猪。今晚摆宴，总不能拿糙米糊弄人。”
“种子哪来的。”荀攸追了半步，靴底在垄沟边停住。
“远路换的。”刘和没多讲，“一车种，换一条活路。值。”
刘婉儿跟在后头，声音细细的：“这几夜妾身都浇。井水凉，浇完叶子才挺得起来。”
“浇得对。”刘和扭头，“往后别省这点力气。”
王将挪了两步，横在半条路上。他先瞟了刘婉儿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主公……末将那个……”
刘和停住脚，回头。
“董卓府上那些女人，你搬这许多回来做什么。”他把袖子往上撸到肘弯，“伏寿那位贵人，连万年公主，一并弄进城。”
王将的肩往里缩了半寸，脖子上的筋绷出来。
“外头如今怎么叫我。”刘和声音一级一级往上压，“说几百年也挑不出我这么一号贪色的。打仗不想着赢，先惦记人家屋里的人。”
“末将瞧她们生得好……”王将嘟囔，“带回来，给主公做个小……”
“做你个头。”
刘和仰头看瓦檐，喉头堵着一口气。这口黑锅砸下来的时候，没人先问过他一声。
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一声尖响。刘和抬手拍在自己脑门上。
荀攸侧过身，抬手掩住嘴，肩膀抖了两抖。刘婉儿低着头，耳根一路红到脖根。
“一世英名，折在你这憨憨手里。”刘和吐出一口气。
荀攸把袖子放平，唇边抖了两下，到底没笑出来。前因后果他清楚，这会儿也只能陪着苦一回。
“主公身份尊贵，几个女子算不得什么。子嗣多，才是正事。”
他停了停，指节在腰间玉带上叩了两下。
“刘虞那一房，如今只剩主公一个。攸看着，这事危险。眼下年纪尚小，往后总要满堂子孙。”
刘和翻了个白眼，转脸看向刘婉儿。
“你相中这憨憨没有。”
刘婉儿的手指绞住围裙边，绞出一道褶。
“愿不愿，一句话的事。”刘和往前一步，“本公子绝不强摁。你要是觉得还凑合，明日的证婚词，我自己动笔写。”
院里静下来。蝉声吵得耳朵发胀。
“他往后待你不好，你只管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刘婉儿抬起头，眼睛没往人脸上落：“单凭公子吩咐……”
“就这？”
“单凭公子吩咐。”她指甲在围裙上刮出一道白痕，声音比上一回稳。
王将咧开嘴，一张脸皱成老苦瓜。
刘和抬脚踹在他小腿上：“回去备着。挑个好日子。”
“谢主公！”王将拱着手往后退，后跟磕在门槛上，险些坐倒。
他耳朵红得能滴血，两只手在裤缝上搓。识文断字、还拿得定主意的女人，在他看来是自己占了天大便宜。
刘和抬脚虚踢了一下：“傻站着做什么。”
“谢主公！”王将又喊了一嗓子，转身跑得草鞋都没踩实。
孝期还没满，这时节办喜事本是要避讳的。刘和自己不计较，旁人也就把嘴闭上了。
刘和摇头，往院外走，脚步比方才轻快。土豆有了眉目，胸口那点闷气散了大半。
风从篱笆那边过来，把辣椒叶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几点红。
后墙外有人喊了一嗓子，是邻院婆子在收晾着的衣裳，声被晚风拉歪了。
刘和抬头看天。云薄，星一颗也没出来。
出院门时，他眼角扫过廊下。柱子后头立着个人影，裙摆垂着不动，也没出声。
等他再定睛看，人已经退了，只剩地上一道浅浅的脚印，被灯影盖住。
灯芯爆了个花，火苗歪向一边，又慢慢立直。
刘和捏着手里那颗红果子，喉头动了一下。
“谁在那儿。”
没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