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血还没凉,那位端茶的人先开了口
城外的路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沟,车轮陷进去半尺,要靠人抬。
刘和带着徐晃、荀攸往北门去,程绪、甄尧跟在后头。王将没来,刘婉儿也没来。
风里先飘来一股味。腥,还带着热气,压得人鼻子发酸。
养猪场的墙砌得高,墙上开着几个小窗,院子里扫得见土色,连草根都刮净了,地上汪着一层水。
一头六百来斤的东西被四个人抬上木架,四蹄捆死,木架吱吱乱叫。
屠夫是个矮汉子,两条胳膊全是横肉。他把刀背在袖口上抹了一下,试了试刃。
鲜于辅站在旁边,袖子挽到肘上。刀顺着脖子下去,血哗地涌出来,落进底下的瓦盆。
盆满了,又换一只。热气从血面上翻起来。
“血别泼。”鲜于辅冲人喊,“灌肠。上回主公尝过,说能下酒。”
“灌的时候多搁葱。”刘和补了一句,鼻子先被那股腥气顶得发酸。
“主公。”鲜于辅和鲜于银一齐拱手。
刘和绕着圈舍扫了一圈。猪一个个白白胖胖,趴在地上,肚皮贴着土,耳朵一抖一抖。
“长这么快。”
“快得很。”鲜于辅声都发亮了,“主公您瞧,出发那阵还都是巴掌大的崽。这大半年就出笼了。”
他伸手指向最里那一排:“这里一百多头。若是有二十个这样的场子——”
后半句他自己先笑了进去,笑得直不起腰。
荀攸摸了摸下巴:“这么快的么。听说猪肉腥臊,难以下口。倒是这一窝能下许多头。”
“先生这话过时了。”鲜于辅把刀在盆沿上磕了磕,“这些猪都阉过,臊味去得干净。杀前放血,肉就香。红烧排骨、里脊、大包子——”
“阉过?”荀攸的眉梢跳了跳,喉头滚了一下,没再往下问。
刘和蹲在圈边,指尖在木栏上敲了两下:“一窝十几头。半年千斤肉。”
“一个场子一百多头,二十个场子就是几万斤。”鲜于辅接得极快,掌心在裤腿上蹭出一层灰。
徐晃在圈外抱着臂,忽然开腔:“主公,肉若真多,行军的口粮也能省出一成。”
“省出来的粮,留给人吃。”刘和点了下头。
“肉多了,吃粮就省。”刘和站起来,手掌在衣襟上抹了抹,“地里的东西也能多匀出些。赶紧收拾,今晚弄几个好菜。”
他心里另有一笔账。身边这一群饭桶,外加伏寿、万年公主,还有董卓那一大家子。男人都赶去干活,女人留在宅里,吃喝一样短不得。
他也没打算拿这些人怎么样。罪过归罪过,活着的日子比一死了账要难受得多。
那头猪分得极快。下水端走,肉按部位码进竹筐,热气腾腾往城里送。
“这才半年。”刘和绕着圈舍走,鞋底踩过湿泥,拔出时黏一声。
“三个大场子。”鲜于辅跟在半步后头。
“分一批熟手去长治。”刘和回过头,“那边也铺开。二十个场子散在上党各县。下半年把雁门、太原拿下来,省得跟袁绍磕上。”
鲜于辅迟疑了一瞬:“主公,末将这一支人手够了。这批人交给胞族毅然。”
“你定。”刘和摆手,“往后百姓自家也会养。你们要做的是把法子传出去。怎么喂,怎么圈,怎么防病。”
“传出去?”鲜于银抬起头。
“你们办的是大场子,散户拼不过。”刘和走了两步,“口碑立住,人自然认。记住一句——以诚相待,传得久。”
鲜于辅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头,眼里那点愣气散了。
绕到场子后头,两个大坑。一个盛废水和烂菜叶,一个积猪粪,表层结着硬壳,热气从裂缝里往上冒。
臭味撞上来。几个人一齐退到上风处,荀攸把袖子掩在鼻下。
刘和没退,脚跟钉在原地。他脚尖拨开坑沿的干土,把硬壳戳出个洞。
“这粪沤些日子,撒进田里。”刘和指着那坑,“庄稼吃了它长得壮。庄稼壮,人吃饱,猪又有得吃。”
程绪在后头小声:“还能这么使……”
“能。地不会说话,你喂它什么,它长什么。”刘和把脚尖上的泥磕掉。
“各地方官都得学这一手。”刘和转身,“只顾眼下把地掏空,往后吃什么。”
话落地,风把坑上的热气卷过来,扑在人脸上。
刘和不多留,抬脚往城门走。日头已擦着山脊,影子拖得老长。
后厨里热气扑面。当年那个厨娘如今管着整间屋子,七八个人围着她转。
她见刘和进门,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主公,肉都分好了。”
“炖的卤的烧的烤的,都来。”刘和闻着那股酱香,喉头动了动,“鸡鱼青菜也备足,份量别省。”
厨娘应了一声,扭头吆喝。刀在案板上砸出一串响,油在锅里炸开一片细响。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厨娘舀起一勺汤,吹了两口,递到刘和嘴边。
“咸淡。”
刘和抿了一点,舌尖上先是香,后头跟着一股肉甜:“再搁半把盐。”
院子里有人搬桌子,木板磕在石阶上,一声接一声。荀攸、徐晃各自回住处换衣裳。廊下的灯笼一只只点亮,风一过就晃。
刘和回后院,坐在亭子里。石凳凉,脊背一层一层起栗。
廊下有裙裾拖过地面的声音。很轻,走一步,停半步。
来的女人穿一身长裙,两手端着茶盘,腰背挺直,脚下极稳。灯影在她脸上滑过去。
画里的人才是这样走路的。刘和盯了两眼,后颈忽然发紧。
“你是……貂蝉?”
茶盘落在石桌上,瓷盖碰出一声清响。
“大人。”她行了个礼,声音不高。
刘和清了清嗓子:“住得惯么。”
她垂着眼:“这里极好。那香皂,妾身很喜欢。”
她说话时眼睛落在自己鞋尖上,一只手始终搭在茶盘边沿,没挪开。
“喜欢香的?”刘和摸着下巴,指头在那儿停住。
他忽然想到另一笔生意。
“贵。”貂蝉轻声,“奴婢听说,外头这东西卖得极贵。”
“奴婢”两个字钻进耳朵,刘和脑壳发疼。
她这样的人,在王允、董卓跟前,开口闭口都是奴婢。到了吕布那里,才敢自称妾身。
“我这儿好东西还多。”刘和往前倾了倾,“你还想用?想用就——”
话没说完。貂蝉的头低下去,肩往下塌了半寸,手搭在腰侧。
那一套动作做得极熟。
刘和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呸。”
她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我要立一个部门,交你一件事。”刘和两只手比划开,“拨一批女人给你。种花,提香。”
“我有法子把花里的油逼出来。兑上酒水调稀,抹在身上,香得浓,留得久。”
貂蝉看着他,眼里那点怯退了下去。
“大人……”
“香水。”刘和吐出这两个字,自己先乐了,“这买卖,稳赚。”
她没接话,把手从腰侧收回去,指尖捏住袖口。
“要妾身管人?”她问。
“管人,管花,管账。”刘和点头,“明日就给你名册。”
“名册上的人,妾身能自己挑么。”她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
貂蝉把茶盖揭开,热气升上来,糊了她的眼。她站着没动,另一只手在石桌沿上按了按。
“大人,”她声低下去,“妾身有一件事,想请大人应下。”
“说。”
“妾身想要个名字。”貂蝉抬起脸,“不是旁人赏的。是自己挑的。”
刘和端着茶盏,没往桌上放。热气一直糊到眼皮上。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