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一朵花,榨出一座银库
貂蝉抬起了脸。
方才那层软下去的顺从褪得干净。她指腹压在袖口绣线上,压出一道白折。
“大人……这是何意?”
刘和把盏底最后一口凉茶咽下去。茶渣黏在上颚,涩得舌根发木。
“两桩。头一桩,这院子我不进来按人。二一桩,我这身板还没长开。”
盏底在案面转了半圈,磕住笔架,不动了。
“外头都当我荒唐。荒唐也有限度。早早把命耗进去,不划算。”
廊下虫声断了两截,又接上。屋里灯油味压着花香,闷得喉咙发紧。
这女人什么底子,刘和心里划得清。琴弦拨得,棋盘摆得,诗能吟,曲能唱,字也认得。王允养她那些年,砸下去的本钱不比养个世家子薄。
本钱砸成这样,图的就一句话——把人送出去。
王允原把她许给吕布。那一位连根指头都没碰上,人先转到他这儿来了。
“我这意思,你识字,脑子转得快。我这儿有桩活计给你。”
她袖口动了一下。
“今夜里我把提香的法子写给你。花怎么摘,汁怎么逼,一条一条写明。人手我拨,你自己点派。做成了,往后给你个差事名分。”
她的呼吸短了半拍。
“跟着我,亏不了你。”
案脚那边一只飞蛾撞在灯罩上,扑扑地响,撞了三回才停。
她原先想的是另一条路。
王允养她,眼里只有“有用的女人”五个字。今天这话不是那个味。这是桌对面坐着的人,要她办事,不是要她躺下。
“这事你掂量一下。晚饭我把方子写好……”
刘和起身,袍角扫过门槛,步子迈得轻。
白捡一个会使唤的帮手。银钱这东西,谁嫌多?赏撒得够厚,肯把命押上来的人自有的是。他位置坐得高,后手还得自己留一层。
商路上的摊子更是一寸没铺开,草原上那几个部落,还没尝过甜头。
身后屋里,貂蝉钉在门框边上。
门框被日头晒得发白。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被人拿正眼看了。
王允那种看重,是往秤上放货。今儿这个不是。今儿这个是把手里的活分出一半,压给她。
养起来的人,给个台子,能折腾出什么来,谁说得准。
刘和倒没想这么细。
他只认一条:这些事交给男人,办不利索。
这年头的男人眼里只有军功和官印,成天想着披甲上马。让他们蹲在花堆里榨汁,不如直接砍了他们。
女人肯做,手也稳。
至于亏不亏——跟了他的人,人是他的,活也是他的。
日头往西墙后头沉。大厅里已经摆开。
八张长桌并成两列,桌腿底下垫毡。椅子直背,椅面铺麻布,摸上去粗。
跪惯了矮案的诸人,屁股挨上去都不自在。有人把膝盖往上收,又放开。有人伸手敲桌面,听那一声闷响。
刘和站到长桌头上,把袖子往上褪。
“地方窄。今儿没外人,一屋都是自家人。”
他抬了抬手。
“椅子坐着别扭,慢慢就惯了。吃饭不谈公事,只灌酒。往后你们各房各处要打照面的地方多着呢,先混个脸熟。”
盏举起来。
“话不多说。吃。”
灶上热气顶到梁上。满桌油香混着酱味,往鼻子里钻。刘和睡了一整个下午,肚里空得发慌,先夹一大块带骨的肉,咬下去,油顺嘴角淌。
荀攸那边举盏起身。
“主公这神仙醉,传闻听得耳朵起茧。今日鼻子先尝了。”
他把盏底晃了晃。
“一屋子全是这味儿。这一坛,怕不是千金?”
刘和摆手,骨头在碗边磕了一声。
“什么金不金。自家喝,别端着。”
他又夹一筷,朝廊下招手。
一个小丫鬟踩碎步跑来,鞋底在砖上打了滑。
“去后厨问一声,那几位贵人的份例,送过去了没有?”
“回大人,开席前就分好送去了。”
“跟灶上交代,这一屋人也留一份。今儿府里上下都见肉。”
小丫鬟弯腰退下,帘子晃了两晃。
这些人的去处,迟早要拿契书钉死。这年头还讲家臣旧例,动一下就要翻脸,急不得。
他把盏往荀攸那边偏,声音压低。
“出兵这事,今年赶不上。南匈奴不是一收就收的。一仗打下来,拖一两年都算快。”
荀攸的盏停在半空。
“下半年先啃雁门、太原这两块。草原上的人,一个一个点名造册。不肯听招呼的,敲一顿。”
他手指在桌沿划了一道。
“四个郡连成一串,路才通。今年先不动刀,先拿货去冲。”
“白盐,这酒,茶叶,纸,还有那块香皂。”
荀攸眉心拧起。
“都往草原上送?”
“送,还是卖?”
“一样,先卖。他们手里有羊,有马,有毛。”
刘和把盏底剩的一口饮尽。
“你算算。盐从卤里刮,纸是烂麻破布沤的,酒是粮糟子酿的。这些能让人长出甲来?能把刀口磨利?”
荀攸没答。
“长不出来。他们花的是牛羊钱,换走的是一屋用惯了就不肯丢的软物。”
空盏倒扣在桌上。
“钱粮就那么多。花在这上头,等刀兵起来那天,库里就空了。”
荀攸垂着眼。
主公这笔账,数目上挑不出错。他喉咙里却总梗着一块。拿最软的物件换人家最硬的马匹,这买卖听着占尽便宜。
自己屋里那几块香皂,用得倒是顺手。
“往后还有更狠的。”
刘和伸出指头,在桌面一点。
“琉璃。”
荀攸抬起头。
“西边商队带过来那些,一颗换一匹马。”
“那东西西周就有。铸青铜的时候顺手掉下的渣,工匠摸出门道,方子一直锁在宫墙里。”
刘和笑了一声。
“如今方子在哪,谁也说不清。周室散架那阵,宫里烧掉多少卷简?”
“我只要两样:硝石,沙子。炉子垒得住火,就烧得出来。”
荀攸的筷子停在半空。
“烧得出来?”
“下半年我去长治,先起一炉试。”
刘和把骨碟推远。
“烧出来,往草原上卖,往那几家门里卖。”
他顿了一顿。
“王家那几位,闻着味儿就得来。”
荀攸喉结动了动。
“大人这……”
话没说完。他已经能想见王家族里那几张老脸。
“你回去,也能跟荀氏那边透个风。”
荀攸放下盏,摇头。
“我们这几支早分了家,各走各的门路。族里的事,碍不着主公。”
他抬眼。
“往后主公真开了府,攸这一支自己立门户。站哪边,不用问。”
刘和摸着下巴。
“那我得给你寻个进钱的产业。空手开府,撑不起来。”
“主公现在琢磨这个,早了十年吧。”
荀攸笑了一声,耳根发红。他这年纪,确实还嫩。
刘和不再说话。
酒过三巡,桌上一片碗盏磕碰。糜芳把袖子撸到肘上。甄尧端着盏跟人划拳,输了一局,仰头灌下去。
这气氛他们不熟。这年头请人吃饭,是要谈事的。一顿酒喝完,该定的都定完了。
今儿从头到尾,一句正事没提。
刘和先退了。底下人这半年都绷着,难得松一回,他不打算再拿规矩勒人。
廊下风凉。一路走回住处,屋里煤油灯还亮着,火苗黄得发浊,看久了脑仁发胀。
案上两碟点心,一壶温着的茶。隔壁小院里也有人影晃,那边零嘴备得更足。
刘和坐了半晌,从柜底摸出一只木盒。
盒里躺着十支钢笔。金属笔夹在灯下泛出一点冷光。
这么便宜的物件。他捏起一支,拧了拧笔帽。指腹上那圈细纹,糙得像另一个世道递过来的手。
夜里脑子清。他摊开纸,先抄一份证婚词,替底下那员部将备的。字要写正,不能潦草。
再铺第二张,写下半年的路数。
草原那边是卧在枕边的一把刀。做买卖更不省心,那些人嘴里没有信义二字,货出了关,人货两空的事年年都有。商队后头,骑兵得跟着。
曹操、陶谦、袁术这几位,让他们自己打个痛快。吕布大概正盯着兖州,趁那两家咬得紧,去掏曹操的窝。
并州这一块,反倒没人愿意伸手。盘子太乱,坑太深。
墨线越写越淡。他甩了甩笔,接着往下走。
最后一行只落下半个字。笔尖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