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五间织坊六千女工,他还嫌慢
睡前他还在琢磨吕布那一节。
那一位出了关,先投张扬,后拐去袁绍那边。并州是旧主丁原的地界,手上有那一条人命,脸面抹不开,绕着走?
猜不透。另一头他看得清:兖州那一刀捅得不算错,错在对手是曹操。
那时候曹操身边站着程昱、荀彧,背后还有河东卫家的钱粮垫底。吕布再能打,架不住人家一条一条掐他粮道。
一路被人撵得脚不沾地。
刘和把灯芯往下按了按。火舌缩成一粒豆,桌面只剩一圈黄。
一只飞虫撞窗纸,咚咚响了两回,不撞了。
并州这块地方,四个方向都摆着刀口。北边是草原,东边压着太行,南边几处黄河渡口,西边全是大山。
哪一路伸手过来,他这半年攒下的坛坛罐罐都得碎。
底盘不牢,睡着也得竖着耳朵。
刘和翻了个身。手里没块稳当地盘,睡都睡不实。
枕边那张纸角硌着腮帮。他伸手抹开,折两折,塞进袖袋。
檐口滴水,一下,隔许久又一下。更梆敲过两回,远处狗叫,叫半声就哑。
四个口子,先塌哪个。
窗外白得刺眼。
窗纸先透出一层灰,跟着发黄,末了亮得人睁不开眼。
院角一只公鸡叫了半声,被一鞋底撵开。
灶房那边风箱抽起来,一下一下,抽得不匀。井台上有人泼水,哗一声。
蝉声震得耳膜发麻。
井绳在辘轳上磨,吱呀一声长,一声短。
墙外有人赶车,木轮碾过碎石子,噼啪滚了一阵。
灶上飘来粥气,混着柴烟,从窗缝往里挤。
北边暑气不裹水。日头再毒,树底下站住,风一过脊梁就凉。
这院子几株老树,冠盖压到墙头,砖地上落一层碎影。
门外有衣料擦过门框的响。
貂蝉进来。院里没派丫鬟,她自己接了这份活。昨儿他说今日有事交她,人一早就到了。
裙角沾着露水,颜色深了一块。她把手往围裙上抹了两把。
盆里的水换过,帕子叠成三角,摆在盆沿。昨夜剩的点心收进碟,茶壶提走。
案上摊得乱。一沓纸,边角参差。
纸上满是字。笔锋有筋骨,横竖都立得住。她认得的不到两成。
像写错了。又不像。
错字凑不成这样。凑不成一整篇,从头到尾气还顺。
她盯着看了一阵,忽然觉出好看。这字自成一路,跟她见过的碑帖都不挨着。
城外几块工坊的木牌,上头就是这种字。
有一块只写了半个,她站在牌子底下看过两回。问过挑担的汉子,那人摇头就走。
账房门口也挂。去年领月米,管事提笔在木牌上划几道,划的就是这种弯钩。
她那回没敢开口。张嘴问了,人家眼皮都不抬。
纸上有股怪味,酸里带甜,压着墨的腥气。凑近了闻,鼻子发痒。
她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张。
这张她能读。
写的是喜事上的话。两家人结亲,一堂立约。白头的誓落在红笺上,红叶当信物,记进鸳鸯谱。往后子孙像藤上结瓜。
末尾两个字:此证。
她嘴唇动了动,把上头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宜室宜家那句,舌头自己拐了个弯。
这该是拜堂那天,有人提着嗓子唱出来的。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画紧得挤成一团,她认了半天。
该是落款。落款边上按着一方红印,印色发淡,边角糊开。
她指头在纸边蹭了蹭。
这该是哪家办喜事用的。公子这样的人,用不上。
替别人写的。听说是他手下有个部将。
部将得主公亲笔写这个。
她把纸抹平,放回原处。会带兵,会写字,还写这种东西。
帘子一挑。刘和出来了,头发没梳齐,衣襟挂着。
他先去盆边,两只手插进水里,泡了片刻才抬头。水顺下巴滴到前襟。
水搁了一夜,凉得后颈起了一层鸡皮。
铜镜上蒙着水汽。抹开一道,底下是两片青。
案头那盏灯的油只剩个底。眼窝里像塞了沙。
“公子,水备好了。”
他应一声,眼睛先落到案上,眉毛拧起来。
“往后这桌子别替我收拾。乱归乱,东西搁哪儿我记得住。”
“是。”
他从那沓纸里抽出几张,推过去。
“提香的法子都在这儿。眼下正是花最旺的时候,你带人去采。”
他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两条路子。一条上锅蒸,一条拿碾子压。步骤写得细,你自己啃。”
他把袖子挽到手肘,指头在纸上戳。
“花赶着露水没干的时候摘。落地的不收。开过了头的也不收。”
“蒸的那一路,锅底垫布,火要压住。急了就糊。”
“压的那一路,碾子先过一遍凉水。汁出来当天封陶罐,见风就散。”
“罐口糊黄泥,掺一把草灰。干了不裂。”
“白花清早香,日头一高就淡了。你得挑时辰。”
他手指又点了一下。
“滤的绢要细。粗了,渣沉不下去,油漂不上来。”
想了想,添一句。
“头一锅别贪多。花下少了,锅干转。先拿半筐试手。”
貂蝉低头看。
字写得别扭,一笔一笔像拿棍子戳出来的。她认着费劲。
可她看得懂。
一段话被小圈小点隔成几截。句子断在哪里,意思停在哪儿,一目了然。
她指尖顺着那些符号往下滑,滑到底,手停住。
前十几年,学来的东西都是替别人学的。
如今有件事,落在她自己手里。
说不上高兴。是空。像走在熟路上,路忽然断了。
“我……这活儿,我怕办砸。”
她话到半截咽了回去,脸先低下去。
“只管做。不懂就来问。错了先错着,做完再改。”
刘和走到门边,回头。
“这院子不用你伺候。我年纪轻轻,端水叠被自己来。”
人一闲就懒。一懒就骄。这毛病得从根上掐。
貂蝉把纸抱在怀里,退出去。脚步声比进来时快。
门槛外她停了停,把纸往里按了按,怕风掀。
廊下有扫帚刮砖,一下一下,扫到墙根又折回来。
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里没动静。
大厅里已经坐满。
孙瑾在最下手,腰背挺得笔直,两手按在膝上,指头像捏着什么。
旁边几个袖子熨过,褶子还硬。有人清嗓子,清完把嘴闭上。
茶碗摆得齐,碗盖全朝一个方向。
刘和进门,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的人都扭过头,眼睛跟着他转。
“昨夜写东西写狠了,起晚一步。”
他把一摞纸放在长桌正中。
“茶先上。上午都把手里的活捋一遍。今年只剩半年。”
册子在桌面摊开,边角对不齐。
茶水摆齐。屋里的杂人退出去,门合上,锁扣响了一声。
屋里的气一下就重了。孙瑾肩膀绷起来,眼睛不知往哪搁。
一屋子人跟他熬了半年。名分没定,月米照发。名册再拖,人心就散。
刘和把盏推到一边。
“子然,先说。”
程绪起身,拱手,翻开册子。纸页脆,翻动带响。
“代郡织坊,眼下五间。在册女工六千出头。”
刘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猪场三处,存栏六百多头。”
“鸡场、兔场,各两处。都在一千往上。”
刘和在肚里过了一遍数。几间屋,几栏猪,几百张嘴。摊到这几千人头上,就是活命的底。
程绪嘴唇发干,舔了一下。
“白叠子两千亩。剩下的地,小麦,豆子。”
屋里静。刘和把盏盖揭开,又盖上。
“六千人,五间屋。”
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纺车几台?”
程绪翻到下一页,手指按住纸边,停在那儿。
“还有一件……”
他没往下念,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