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满堂请战,我一兵不发
程绪上前半步:“前几日就到了。人还在驿里歇着,帖子没递上来。”
刘和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都说说。眼下这盘棋,怎么走。”
底下没人接话。有人把袖口捏了又捏。
“你们心里堵着什么,我清楚。”他把身子往扶手上靠了靠,“白布摘了,是不是就当这笔账一抹了?是不是我刘和不认爹?”
“公子,我等不敢。”后排几个人忙不迭开口。
刘和笑了一声,没理他们。
“我父在的时候,代郡、上谷这几处推的是哪套章程,你们全忘了?”
“他这一走,你们就成了没有根的浮萍。库里那点粮,城外几万口子刚把锅支起来。”
“还有——我们脚下这块地,一脚踩空就到底。”
程绪眉头拧着:“公子这话,从哪儿说起?”
“我带兵走,能带走多少?”刘和把案上的茶盏往外推了半寸,“钱粮、牲口、民夫,全填进幽州那条道。”
“打下来呢。守得住?”
堂里有人喉头动了一下。
“公孙瓒的骑卒来去像风,我这几千人追不上他。等我陷在涿郡的烂泥里,袁绍从南边挪过来,一纸公文就把代郡收了。”
“到那时候,跟着我的人活不了。城外那几万百姓,也活不了。”
程绪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父在,这头他不会点。”刘和声音往下沉,“他一生讲一个仁字。仁不是说给死人听的。”
静了很久。梁上的风也停了。
张瓒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那公子打算哪一年动兵?这笔血账,总得有人还。”
刘和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
“你手按刀,是想现在就砍谁?”
张瓒退了半步,手松开。
“仇蒙了眼,路就看不见了。”刘和把上身往前倾,“幽州丢了,我们脚下只剩并州这一块。”
“先把并州攥稳。一县一县地攥,仓里堆满,道上太平。”
“我父当年握着幽州四个郡,走到头也就那样。我要的不是四个郡。”
“你们哪个不是拖家带口?一大家子人跟着你吃饭,你替谁活?”
“要还这一箭之仇,我不拦。出门往南走,袁绍那儿正缺人手。”
这话落地,堂里连喘气都轻了。
“要跟着我,就把这账先揣进怀里。攒粮、攒人、攒甲。哪天我抬手,北边这一片,一并掀过来。”
荀攸坐在左侧,手指搭在膝上,一节一节地叩。眼皮抬了一下。
这份心性,搁谁身上都难。杀父的仇,血还没干透,能压住。
压住不算完,还能把人手、把粮道、把往后三年都排布明白。
这世道讲孝,讲得能把人逼到墙角。他偏偏站住了。
甄尧坐在下手,掌心的汗把袖口洇湿一小块。
他先前想得太浅。代郡这几个月,他跑县、核账、看人修渠,学的都是零碎。
座上这个人,眼里装的是整盘棋。
跟着这样的主公,路再窄,也能走出去。
孙瑾、张瓒、张逸、鲜于银几个对看一眼。嘴都张了张,没找着词。
往袁绍那儿去?刘虞的尸首还没凉,代郡这一摊子刚收拾出个头绪。
能稳住,也是本事。
“全听主公吩咐。”最后只落下这么一句。
刘和点点头:“来代郡这些日子,眼睛都长着,看也看够了。”
“我们走的路,跟别家不是一条。快的话,今年加明年,并州整个落进手里。”
“并州到手,往后怎么打,我们说了算。”
几个人把头低下去:“主公沉得住气,是我等莽撞了。”
“不是莽撞。”刘和摆摆手,“是心里装着人。”
“歇几日,跟着程大人学怎么理政。并州那么大,几十个县,缺的就是能坐得住案子的人。”
话说得软。几个人腰弯得更低,谢过,退到一旁。
刘和的视线转到另外几张生面孔上。
程绪忙起身:“公子,这位是鲜于银将军。这位是糜芳先生。”
刘和一下站起来,案上竹简被袖子带得滑了半寸。
糜芳。真来了。
当初递信出去,他也就是随手撒网。捞着算赚,捞不着不亏。谁想到这条鱼自己游进了门。
他笑得声音都亮:“好!拖了这么些日子,总算听见几件顺耳的。”
“鲜于将军在北边打老了仗,我父生前常提。今日才算见着人。”
“糜先生千里迢迢跑到这苦寒地界,不容易。来人,备宴。今晚我亲自陪先生,陪诸位。”
鲜于银的肩松了一下。糜芳的手在袖子里攥住。
一封信把人叫来。来的是糜家老二,不是糜竺。这份看重砸在他身上,沉。
程绪又开口:“公子,这三位,也该给弟兄们报个名号。”
“是我疏忽。”刘和抬手一指,“张燕张将军,黑山军原先的头领,如今归在我旗下,打硬仗的一把好手。”
“这位徐晃,字公明。别拿他当寻常校尉看。他手里摆得开几万人的阵。”
“我身边这位,颍川荀氏,荀公达。”
他停了一下。堂里人的耳朵全竖起来。
“公明是将才,公达是谋主。帐里那盏灯点到几更,多半是他还没睡。”
三个人被夸得耳根发红。程绪把这几句一个字一个字收进心里。
一番礼数,各自落座。
“今日这些话,子然写一封书信,送到居庸关田大人处。”
“今晚设宴。鲜于都督,你那些养肥的猪,牵一头出来。”
鲜于辅笑得眼睛都没了:“该当如此。末将这就回去吩咐,锅灶先烧上。”
主公这两个字,今日改了口,喊出来竟格外顺。
鲜于辅往外走,靴底踩得地砖咚咚响。并州拿下,洛阳还远吗。
人散得差不多,堂里的热气还没落。
糜芳回到自己那间院子。
门槛低,屋里潮。他把外袍搭上架子,坐下,手撑在膝头。
几个月前动身,他大哥是不认这趟的。
刘公名声好,好到从不收私兵。乱世里一个不收兵的人,是清高,也是没牙。
太平年月投这样的人,是福气。刀兵四起的年月跟着他,一大家子怕要一块儿埋。
糜竺精明。这趟差事,他不想沾。
刘和递了两封信来。糜芳揣着信,上了路。
他自己清楚自己。胆子不算大,遇上事容易缩,小错常有,大恶没有。
冲锋的位子搁他上去,就是错配。管粮、算账、押货,这些才是他睡得着的活。
前头那位镇守一方的将军,性子比刀口还利。跟着那样的人办差,出一点岔子就得掉脑袋。
到了代郡,他先是一片茫然。一个商户人家,怎么就被那位公子看上了。
转个眼刘公死了。城里白布一片。他在院中站了半宿,后背发凉,恨自己没听大哥。
人还没回来,他走不了。心里又存了一点念头:万一那位小公子真是块料呢。
今日城门口,他站在人堆后头,隔着几十步看马上那个人。
不说话,也不抬手。四周静得能听见马嚼子响。那股压人的分量,是掌心握过兵符才有的。
堂上那一番话,条条在理。先安并州,再图四方,这是老成人的走法。
一个十八九岁的人,走得像五十岁。
更要紧的是,听见糜芳两个字,那位公子从座上弹了起来,笑得满脸都是。
设宴,还拿他的名义。
他忽然觉得这趟带的东西太薄。早知道,该多装几车。
他起身,磨墨,铺纸。
信写给商会里几个老手。认路的、认价的、认人的,刘和缺的正是这个。
钱他不缺。缺的是能把货从南边一路押到北边的人。
糜家的事一向糜竺拿主意。账目和铺面,大半是他和妹子在管。
笔尖在纸上走,越写越顺。只要这位公子有争天下的心,跟着他差不了。
封好信,他叫来随从,交代路引和脚程。
天擦黑,他换了件干净袍子,把腰带束紧。
出门,廊下灯笼刚点起来。院里飘着煮肉的香气,葱味和酱味混在一处。
他拉住一个端盘子的仆役:“府上有神仙醉么?”
仆役停住脚:“那酒……”
咽了口唾沫。
“小的只听人说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