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这白布,我偏不戴
“草也见稀了。”鲜于辅把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下巴朝道边一抬,“大人,您瞅。”
道旁的荒草矮下去,矮到只剩一层贴地的青皮。再往外,一块一块的田,四四方方,垄沟笔直,像有人拿尺子比着划过。
“是吃着舒坦吧,鲜于将军?”张燕在后头接了一句,马蹄碾过碎石,声音跟着滚过来。
鲜于辅笑得胡子直抖:“这话挑不出错。”
“我在山里那些年,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白面。”张燕拍了拍马脖子,“下回谁再说谷子不顶事,让他去啃三个月树皮。”
鲜于辅往马鞍上捶了一拳:“这话该让膳房的人听听。”
粟米蒸出来的饭软,黏,含在嘴里不用费牙。上了岁数的爱这一口。
年轻后生不下这个。他们要嚼头,要油水。一张饼卷上肉,比一碗黄澄澄的饭顶事。
谷子的收成摆在那儿,一亩地打不出几斗,拿它填几万张嘴,撑不住。
话又说回来,这年月谁家不是先问锅里几勺,再问碗里是啥。
前头一段路,渠水顺着田埂淌,水面浮着一层绿沫,水声细细的,一路跟着马蹄。
蝉在道边的榆树上叫,一阵紧,一阵松。一辆粮车陷进塌了的路面,轮子哐当响过一声,车夫骂了半句,喉咙一抬,又咽回肚子里。
有老农蹲在田头拔草。听见马蹄,他直起腰,往这边看了半晌,又弯下去。
麦子已经割过,剩下齐刷刷的茬口,茬口上又蹿出一层新绿。
刘和的目光在那片绿上停了停。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把死地翻出绿来,靠的是犁,是牛,是肯弯腰的人。
刘和抬手按住眉心。指头底下那根筋一下一下地顶。
一营人,一日三餐,油水还足。他眼前浮出一排圆肚子,甲叶子系不上扣,上马得两个人往上抬。
摊子还没支稳,先养出一群走不动的肉。这光景比刀子搁在颈上还难受。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圆肚子从眼前赶开。
军里的规矩得立在饭碗前头。他记下一笔:回头让膳房把肉量定死,谁肚子超了尺寸,谁去跑坡。
马队往前挪。日头偏西,风里有土腥气,也掺着晒干的草味。
城墙从灰白的天边浮出来,先是敌楼一个尖,接着是一整条墙脊,砖缝里钻着草。
几个月前从这里出去,如今原路回来。他舌头底下泛起一点怪味,说不清是咸还是甜。
长安的宫墙高,晋阳的仓廪满,那些都不姓刘和。眼睛能看,手摸不着。
只有自家兵卒踩过的土,才算落进兜里。别处的城,睡觉都得睁半只眼,谁知道夜里谁的刀先到。
城门底下站满了人。
一排白布裹头,从城门洞一直排到墙根,风把布角吹得啪啪响。
一片白,白得反光,晃得他眼睛发涩。
一条黄狗从人腿缝里钻出来,冲着马腿吠了两声,被人一脚拨到边上。它夹着尾巴跑,跑几步又回头。
程绪在最前头,袍子下摆沾了土。看见马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又收住脚。
后头那些面孔,一半是生的。
“主公——”
生的那半边齐刷刷开口,声音撞进城门洞,散成一片嗡嗡。
刘和没动。他心里有数,这声主公喊的是他头上新添的那个位子。并州牧。这年纪能坐到这儿,本身就是块招牌。
只是白布扎眼。
城门洞两侧插着白幡,纸钱压在墙根的土里,风一来,翻起一角又落下。
一股香灰味顺着风钻过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六月尾巴,日头毒。白布底下那些人额头全是汗,一条条往下爬,钻进领口。
他捏缰绳的指头松开,又握紧。真要动兵,得先往袁绍那边递话,一去一回,八月。打起来拖到入冬,雪一下,粮道就断。
吕布在北边,隔着几百里,火药给了他也就给了。袁绍就在眼皮子底下,脸还没撕破,这东西得压在箱底。
谁身边搁着个兵不多、手里却攥着要命家伙的人,夜里能睡踏实?
还是让袁绍照老样子,自己去跟公孙瓒耗。他今年蹲在代郡,看戏。
这么一盘算,心里那根绳松了半分。
脚底下几百号人还跪着,白布底下有人在喘粗气。
白布底下有人抽了一下鼻子。接着又是一声。
程绪迈出队列,嗓子发哑:“公子……老主公,没了啊。”
这一声像捅破了什么。后头呼啦啦跪下去一片,白布压着地,哭声一层层压过来。
土腥味里混进一股酸气。
刘和坐在马上,等。等到哭声稀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
“子然,把你头上那白布摘了。”
哭声断了。跪着的人抬起头,一排眼睛全钉在他脸上。
程绪的手抬到半空,停在那儿:“主公……这是何意?”
“摘了。”刘和朝远处扫了一眼,“我自有道理。都随我进城,传我的话——丧事,全停。”
他顿了顿,风把马鬃吹到他手背上。
“再派个人去公孙瓒那儿,把我爹娘的尸首要回来。要不回来,就回来报我。”
程绪的脸白了一瞬。后头几个人交换眼色,衣料擦出声。
跪在后排的一个老头膝头往前挪了半尺,白布滑到肩上,露出花白的头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了一声,又把话咽回去。
“公子,这么做,岂不是寒了弟兄们的心……”
刘和把马勒住。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土里刨了两下。
“还认我这个公子,现在就把令传下去。不服的,打出去。”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父不在了,这杆旗我扛。不听我的话——我父活着那时,也不过如此。”
队列里静得能听见白布摩擦的声响。
孙瑾、张瓒、张逸三个人挤在一堆,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开口。
他们跟刘和没打过几次照面。听来的话倒不少:黑山军没了,四千人破了张杨,长安城里董卓的脑袋被人取了下来。
少年人做到这份上,够狠,也够能。
可眼前这一出,是不孝。
这个世道,一个孝字压死人。连爹娘都不放在心上的人,能记挂谁?跟着他,心里要打鼓。
前排一个年轻校尉把白布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他盯着马背上的人,眼珠不动。
程绪牙关咬出响声,抬手扯下头上的白布,攥成死结。
后头的人看了几眼,一个跟一个。白布落地,堆在土上。
刘和一夹马腹,队伍动了。
城门口那堆白布被马蹄踩进泥里。
城里的墙上、门楣上、铺子檐下,挂着的白也一条条被摘下去。
有人架梯子去够门楣上的白绫,脚下一滑,整条白绫垂下来盖了他满头。
底下看的人哄了一声,又赶紧把嘴闭上。
街角有妇人探头,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巷口的孩子追着马跑了两步,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百姓瞧不明白,可他们认得出谁的兵多。
府门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刘和跨进去,靴底蹭出闷响。
廊下的柱子新刷过漆,青漆味还没散透。两个执戟的兵卒把戟杆往地砖上一点,喉头同时滚了一下。
荀攸在他左手边坐下。程绪、鲜于辅、徐晃、张燕、甄尧一个接一个进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堂里绕。
再往后进来的那几位,刘和一个都不识。
高座上的漆被手肘磨得发亮。他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敲了两下。
人齐了。堂里静,只剩梁上一股穿堂风。
有人把靴尖在砖地上蹭了两下,蹭掉鞋底的土。
案角的灯还没点。光斜着切进来,一半落在人脸上,一半沉着。
“袁绍派来的人,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