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那把伞塌了,他在数麦子
宣平楼上的火把烧到天光才灭。
王允被拖下石阶。靴底在台阶上磕了两下,声音轻得像有人敲碗。
刀落下的时候,阶下的人全低着头。
血溅在阶前的砖上,颜色发暗,风一吹就凝住。
刑场摆在市口。围看的人被兵推成一排,肩挨着肩,谁也不敢往前挤。
有个妇人抬手去掩孩子的眼,孩子偏要从指头缝里往外看。
鼓响过三通,声音在坊墙之间来回撞。
隔日,城里姓王的宅子挨家搜。
兵丁拿刀背敲门环,一进院就掀柜子。米撒在席上,衣裳从楼上抛下来,扑了一地。
有个老仆跪在门槛上不肯让路,被一脚踹开,额头磕在石阶上。
老的、小的,一个没留。只有两个侄儿从后墙翻出去,墙头瓦响了一声,人已经跳进乱兵堆里,再没露头。
蔡邕还活着。
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那位替董卓写过文章的老先生,被人从家里拖出去,又给抬了回来。回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说。
那一夜烧掉的东西太多,这一样偏偏没烧掉。
李傕把名册摊在案上,朱笔从头划到尾。划到谁的名下,那人第二日就不见了。
郭汜在院里试董卓留下的鞭子,抽在空处啪啪响。
两人坐进了董卓坐过的席子,头一回尝到权压朝堂的滋味。
城里的日头比先前更沉。粮价一天翻三回,扛着钱的人买不回半斗粟。
兵灾没走,灾荒又挤进门。城门口一天抬出去几具蜷着身子的尸首。
消息跑得比马快。刘和走了第五天,长安的信使就跪进王家院子。
报信的是个家仆模样的人,裤脚裹着干泥,一句话要咽两回唾沫才说得完。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木牌,边角还带着烟味。
王隗听完,手里的茶盏举在半空,没落下去。
茶水顺着盏沿淌到膝上,洇开一片深色,他也没觉出来。
眼前晃的是刘和临走那日看他的那双眼睛。那种看法,不像在看一个长辈。
三天前刘和才撂过那句话。转眼人就没了。
二哥家那两个孩子跪在阶下,衣角带着火燎的焦边。
“父亲。”王彻抬头。
他脑子里转的全是刘和走时那几句。真要去求人,礼得备足。李傕郭汜掌了朝,谁敢担保这笔账不落到王家头上。
王彻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
王隗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
“传下去,族里的人都收着些,大门别开那么敞。”
“跟刘和那边,别再顶。”
“外头跑生意的人自己当心。朝里的风声,一句也别打听。”
族人一拨一拨往堂上凑,想问个明白。王隗只回一句:把门关上。
他心里另有一本账。刘和要握这块地,就容不下西凉的大队人马长住。
急什么。
可那扇门,确实是关上了。刘和说话太硬,硬得人喘不上气。
“父亲,刘和那边,咱们怎么回?”王琦到底问出了口。
王隗没接话。手在膝上按了很久,指节泛白。
“就照他给的那条下策走。”
“不拖,也不推。上头怎么派,底下就怎么应。往后看。”
几个人退出去,脚步在廊下散开。灯灭了一盏,庭里的影子往墙根挪。
夜里王隗一个人坐到很晚。铜盘里的香塌下去,散成一小堆灰。他把刘和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一遍,再跟长安来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去对。
对得上。
第二天后院搬了半宿箱笼。绳子一圈圈勒紧,箱角磕在台阶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女眷不敢问,也没人敢答。前门照旧敞着,门边的石狮子被雨淋得发乌。
那时候刘和离代郡只剩两日脚程。
王允必死,这账他自己心里算过,不用谁来报。
他也没打算救。手上这点人马,去了就是陪葬。真救下来,那位司徒也未必记他的情。
上回进代郡,他的心揣在嗓子眼里。这回马蹄踩在自家地界上,腰杆是直的。
起来要年头。护住自己,够了。
等安顿妥帖,就该在后院磨刀、囤粮、摆弄那些铁器。
想到这儿,他捏缰绳的手指松了松。
队伍里多出一百来辆空车,轮轴干得吱呀叫,走一段就有人拎油壶去浇。
押粮的军吏隔一阵跑到车边报数,报完拿袖子抹额上的汗。
过雁门,太守王泽出城迎了一段。他身边只带二十来个随从,靴帮上沾着新泥。
两人在道边拱了拱手,话没超过三句。刘和先问路,再问车马,就是不接长安两个字。
王泽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腰又弯低了些,退开半步。
刘和只丢下一句:赶路要紧。
主家的信到没到,王泽脸上瞧不出来。并州牧这三个字,他认了。
进了代郡,路上的光景就变了。
车辙一道压一道,马车、驮马挤在官道上,牛铃响成一片。
有个穿褐衣的商人凑到队前,问前头关卡收不收钱,问完又追着问长安通不通。
胆子真大。敢拦一支带刀的人马说话。
那人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布包上,问完也不走,跟着队尾蹚了一里地。
后头的驮队拉得老长,麻袋口用草绳扎紧,露出来的都是粮。
队里一个老兵伸手去摸那麻袋,被伍长拿刀背敲了手背。
刘和瞟了一眼自己头顶的旗。白布早让全军撤了——这回不打公孙瓒,孝布挂在外头不吉利。旗上那个字,认得出的人一眼就认得出。
“主公,这条道上的商队,数都数不过来。”荀攸把马往边上靠。
“并州这份热闹,跟主公脱不开干系。冀州那边怕是也沾了光。”
他人还没到地方,心里那杆秤先动了动。
他把袖里的竹片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记着地名和日子。
刘和抬鞭子往前指。
“公达没瞧出来?这一路都是田。”
“麦、粟,还有菽,白叠子也不少。”
进代郡以来他就看见了:荒地被翻成方方正正的畦,一垄接一垄铺到天脚。
田埂上有人赶牛,犁头过去,湿土翻成整齐的浪。
几个半大孩子在拣穗子,拣满一把就往怀里塞,塞完再看一眼路上的人。
新犁好使。牛也养得肥。石磨能把麦子碾成细面,铁打的筛网分得开麸皮。
一样一样凑起来,麦子的斤两就压过了粟。
荀攸这才把眼睛从商队挪到田里。
这里是北边,不是中原。北边的地不该长出这么多好田。
官道两旁,麦苗已经连成片。商人算什么,这是粮。
“换一副犁,一亩能多打多少?”荀攸问。
刘和没答,鞭梢往远处一挑。
车队在驿亭歇了一回。锅里熬的是新麦,笼屉掀开,白面馒头一层压一层,热气糊了人脸。
他捏着缰绳的手在鞍桥上敲了两下,越敲越快。
队伍继续往前,日头偏了两竿。
刘和忽然把鞭梢往田里一指。
“公达,你替我算一笔。这一季的麦,能喂饱多少人。”
荀攸的手指停在鞍桥上。他没答话,眼睛钉在那片麦尖上,越钉越深。
风推着麦浪一层层往路边压,穗子擦着车辕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