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盐罐子掀开,老夫的手抖了
廊下的风推着门帘,帘子拍在门框上,一下,又一下。
堂里炭盆炸开一粒火星,落在青砖缝中间,暗了。
主位那人把腿挪开半寸,木榻压出吱呀一声。
他年近六旬,腰背仍旧笔直,一只手掌按在膝头,骨节凸着,皮晒得像旧牛皮。
底下两列人没谁出声。席面被衣料蹭出沙沙的响。
窗纸被风吸了一下,鼓出去,又瘪回来。
他把掌里那枚玉环搁到案角,抬眼扫过一圈。
“刘侍中……快了。”
侍中这顶帽子不算沉。难办的是那个刘字。
一屋子的呼吸立刻浅了半分,有几只手缩进袖子里去。
太原这一片,王家蹲了将满一千年。宗谱翻到最早那页,往前还能数出八百年。
族里本来是三个男丁撑门面。守家的是长子,王懋行二,王允最小,后头两个都在外头跑仕途。
这规矩不好听,管用。
出了祸事,外头的抬脚就走,走出去还能留一支活气;守家那个顶在前头,顶不住,人就没。
诸葛家把这一手玩到了明处。魏蜀吴三处各埋了自家后生,哪一边赢了,都续得上香火。
王家也撒豆子。门第稍有几分名望的,不会把一家子塞进一个筐。
族里各支一年往主家送粟送绢,主家回一句好话。这本账,人人心里记着。
刀把子在人家手里,礼数就得摆到刀前头。
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在梁底下撞了撞,没了。
刘和这一路旗子扯得满,本地人哪能不知道。马蹄子踏官道,两天前就有人在数。
并州牧那顶印绶,王允亲手给的。王允不给,姓刘的带兵进衙门,位子照样坐。
王家手里那点力气,握不住刀口。
王允在长安熬了这几年,两鬓已经花白。眼睛还亮,像淬过油。
脸颊上那层血色,比坐在这位老大淡。人也更老。
“上回京城来人,说叔父夜里咳嗽。”下面有个声音冒出来。
王隗把眼皮搭下来。“熬过这一冬就成。”
“官不大。”王隗把玉环又拨了半圈,“麻烦在那一个刘字上。”
下面坐着各房各支的头脸,还有他自己的三个儿子。
王彻在最前头,先把袖口理平,才抬头。
“父亲。那姓刘的这趟,脚程是回代郡,从咱们城下过。”
“代郡年前就归了他。常山、上党两处收拾干净,张杨也给送走了。”
“代郡那边的货,堆得街口都堵。布匹、煤炉、香皂、神仙醉,一车接一车往外出。”
“那些货一过手,铜钱哗哗地进他帐子。”
“公孙瓒眼睛盯的就是这些货,还有这些钱。”
“叔父在信里只添了一句:此人不循旧例。”
“代郡、上党这两桩事摆在一块儿看,味儿不对。”
一个白须的叔伯接了话茬。“公孙瓒手底下有骑。”
“骑再多,进不了城,也是白搭。”王琦把话兜了回去。
王隗把下巴朝第二个人抬了一下。“你说。”
王宇起身行礼,膝盖碰了碰席角。
“父亲。他这趟不是借道,是要跟我们家把话说开。”
“上党到他手里,肥得流油。商队一拨一拨往那边赶,客栈的槽头挤不下马。”
“跟代郡比,还差着一截。”
“看他的行事,跟贪财好货的那类人走得近。看他的政令,倒像刘公留下的那套仁厚。”
“两样掺在一块儿……这人邪。”
王隗的指头在膝上敲了两下,转向第三个人。“你。”
王琦走出席列,衣摆带起一阵风。他行礼行得慢,起身也慢。
“父亲。大哥,还有在座几位长辈。”
“京城里那位叔父也未必全知道——刘侍中不是常人。儿打听了三四趟,摸着些门道。”
堂上有几个人把身子往前探,木头被压得发响。
“年前他从袁术手里溜出来,在蓟县没待满十日,带千把人进了代郡。”
“一个多月,肥皂就出了第一批。头一批流民已经用上了。”
“三月前后他出塞走了一遭。塞外那三块,他去的是轲比能那部。谈成什么,没漏出来。”
他停住,喉咙动了一下。
“再往后,中山一战,张燕给他拿了。”
“那张燕在冀州辖下几个县里横行了十年。朝廷没法子,韩馥也没法子,连城门都不敢夜里开。”
“刘和一战就把人捆了,贼众散了十之七八。”
“邺城那头,韩馥缩在府里,一封问罪的文书都没发。”
“转过手兵锋绕开常山,直插上党。长治那座大城,城里压着张杨四万多兵。”
“城墙上分段分人,看着满,摊开就薄。”
“他手底下四千人。城破了。张杨装进囚车,往长安送。”
有个叔伯把杯子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四千?”
“四千。”王琦答得干脆。
堂上有人抬起袖子,在额角抹了一把。
“诸位算算,这个岁数,拿这点人破这种城,天下有几个?”
他站在灯下不动,眼睛亮得像刚挑起来的灯芯。
案上那盏灯的芯子爆了个花,光一晃,几张脸明一下暗一下。
堂上只剩喘气声。王隗把按在膝上的手收回去,搓了搓。掌心里有汗。
“儿事后派了人去查。”王琦把声音放平。
“城门不是内应开的。”
“里头怎么弄开的,一时半刻摸不着。张杨败了,这个是实的。”
“他在城里待了几十日,转头去了河内。”
“就从那时起,市集上忽然添了新东西。土炉子,成匹的布。”
“再后来是那种喝了上头的酒,洗手洗面的皂,还有白得扎眼的盐。”
一个叔伯把袖子往回收,另一个摸起杯沿转圈。
“儿也派人进过代郡。”王琦把声音压得更低。
“工坊一排贴着另一排,还专门修了做饭的棚子,几百口锅一起冒气。”
“一处一处数不完。”
“他攒钱的手太快。神仙醉拿金子去称,也称不回来。”
“香皂更别提——我们家拢共也没几块。”
席上几个人对了对眼。家里确实压着两三块,锁着,谁都不肯动。
“那神仙醉,喝一口是什么滋味?”末席一个后生把话递上来。
王琦没答,只把掌心按在案上,按得木头发闷。
王隗咳了一声,把痰咽下去。
“香皂是个好物件。老夫听说那个干净的讲究。怪不得胡人不长寿。”
“这香皂好。我儿查出根底没有?”
王琦把两手一摊,苦在脸上。“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
“公孙瓒眼珠子都红了,全为这些货、这些钱。”
“刘公没招兵,刘和也没招几个。流民都进了工坊。钱呢,堆成了山。”
“照着这么走,大汉的布匹,他一家就能铺满。”
底下有人换了几句话,手指敲着案面哒哒响。
王琦扫了一圈,声音收细。“更要命的是白盐那套说法。”
他从袖里摸出个小布包,抖开,两撮盐倒在案上。
一撮灰白,里头带着砂似的碎渣;一撮雪亮,捻开了找不见一粒脏东西。
“我们吃的这盐,算上等。杂东西还是有。”
“他那边的盐,白得照人。”
“他说,那杂质是土里长出来的毒。吃进肚子,日子久了人早走。”
“百姓吃的盐更糙。胡人连糙的都吃不上。我们算是吃得最讲究的。”
“讲究。”王隗把碟子往灯下挪了挪,盐粒晃得刺眼。
有人捏起盐粒凑到鼻子底下嗅,鼻翼动了动,把盐又推回原处。
另一个把盐按在指腹上搓,搓完舔了一下,眉心挤成一道沟。
“早走?”一个叔伯的嗓子发哑,“早多少?”
王琦没接。他把布包收拢,系了个死结。
王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案角那枚玉环,被他推得歪了。
王隗把自家那碟灰白的盐挪到案心,指尖在盐粒里捻了两下。
“这东西……我们吃了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