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六副笑脸堵在城门下
王隗把茶碗盖揭开,热气冲上来,糊住他的眼。
“再说。”碗盖磕回碗口,“这姓刘的,怎么使钱?”
王琦站在席前,两只手垂着。
“回父亲。此人眼下不缺铜。招兵?十万二十万,张嘴就有。”
“偏偏他不招。”
“工坊一直添,荒地一直开,寨墙一直垒。兵卒就那四五万,没再往上走。”
“他那套造法,儿看不明白。几百人站成一条线,各管一段,手不停。”
王琦把手指在席面上推了半尺。“一个人只管一道手,做完就往下一推。”
“这样的手,别家学不来。”
“学不来的东西,才咬人。”王隗把茶碗转了半圈,碗底磨出细响。
堂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宇把杯子转了半圈。“边上要是起火,他拿什么挡?”
“四五万人,守两郡,够。”王琦答得短。
王宇把杯子搁回案上,杯底磕了一下,没再开口。
王隗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不声不响,就走到这一步?”
“没人瞧见。”王琦把头低下去,“一觉醒来,他本钱就齐了。”
王彻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三弟,这些查实了?董卓那一家人,真全在代郡?”
“全在。”王琦答得快。
“男丁下井挖煤,上路修道。女眷干什么,摸不清。”
“伏家那位贵人,还有万年那位公主,也在里头。说出去,没人肯信——”
“纺织那摊子归这两位管。代郡城里大半人都晓得。”
“宫里出来的女人,也去拨算盘。”有人嘟囔半句,后头咽了回去。
席上几个人的眼珠子撞了一下。有人咳了一声,有人低头去摸杯沿。
这么要紧的营生,交到女人手上?
这两位出身是高门,讲道理也不该。姓刘的把人拢在手里,图的是什么?
男人们想到一处去了,谁也没往嘴上放,只把茶喝得更响。
王隗干咳一声。“这岁数,做事偏不按常理。”
“如今离这儿不远了——怎么接?”
他手指敲着案面。“递个笑脸,还是躲一躲?”
“兴许人家压根不来。那就难看了。”
乱世要来,这些门第都在找墙靠。
刘备靠着糜家,曹操靠着河东卫家。袁绍那头,更不必提。
王家靠谁?
王彻先开口。
“父亲。他若来,我们照礼数接。人不来,也送一份薄礼过去。”
“礼下去了,话就出来了。他要不要我们,一句就能试出。”
“真不用我们,也不必慌。礼数尽到,放着他走。”
王琦点头。“刘和做事不讲常理。这一趟兴许连招呼都不打。”
“礼不能少。从收流民到抢董卓,这人算得上有底线。”
“长安那边只少了几百金。听说连铺盖都卷走了。”
王隗的手在案上一顿,茶碗盖跳了一声。“铺盖?”
下手够黑。
“还有几日?”
“三日上下。”王琦答。
王隗把案上的竹简合起来,塞进袖里。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备下。别叫人小看了王家。”
“刘虞的儿子有真本事。他若只贪美色,倒好打发。”
“摆酒那天,你们挨个看。”
“看他肚子里装的是酒,还是山河。”
堂上的人齐齐起身,席子被拖得响成一片。
王彻转头时,瞧见父亲把手往袖子里攥了一下。
刘和这边,营盘扎在官道旁的坡地上,离晋阳只剩两三日的脚程。
走得不算急。
这一趟回去,是要让两郡的人明白:姓刘的回来,不是来玩的。
坡下的草被马蹄踏断,泥里混着草汁的腥气。
鲜于辅勒马过来,马脖子上的汗味冲人,手里还提着两只野物,血顺着毛往下滴。
“明日脚程,该进晋阳了。”
刘和蹲在营栅外,短刀在土里剜,一棵荠菜带起一团湿泥。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
“嗯。”他把菜根上的土磕掉,“今晚睡踏实些。明日去会一会王家。”
“天天啃肉,人得啃傻。舌头上起了泡,见着青的就眼馋。”
营里那口大锅正滚。肉块扔进去,汤面浮一层厚油。
勺子刮着锅底,声响发闷,隔着两顶帐篷也听得见。
灶边有人蹲着磨刀,石头蹭出的声一下一下,听得牙根发酸。
骡马低头拱槽,鼻息喷在湿草上,喷一口,抖一下耳朵。
火把插在栅口,烟往斜里飘,燎得眼睛发干。
锅是粗的。土法炼出来的钢成色难看。再难看也是钢,比这年月的熟铁硬。
石棉还在采。这趟回去就砌炉子,把火候摁住,别的都好办。
帐外的虫声一阵一阵,扑在灯罩上,撞得噗噗响。
夜里睡得沉。天亮时他伸个懒腰,脊背的骨头连响了几声。
舀水抹脸。水凉得刺手,抹完脸皮发紧。
荀攸从帐里出来,衣带束得一丝不乱,鞋面上连泥星都擦掉了。
刘和上下扫了他一眼。“公达今日这般齐整?”
荀攸把手一拱。
“主公。颍川荀家的门第,脸面丢不得。”
“再者这一趟是去当说客,口舌之外,还得有样子。”
“样子不换米。”刘和把袖口抖开,“他们要看的是本官手里的东西。”
荀攸把手收回袖里。“主公打算递什么?”
刘和笑,把话岔过去。“今日风小,进城正好。”
营里已经在拔帐钉,铁器相碰,叮的一声。
旗子朝着雾里的城墙压过去。
太原城这时候还没后世那么大,也没人吹它是什么天下第一城。
他记得这城后来被平过一回。北边那道门槛一开,燕云十六州就跟南边断了缘分。
城门口立着几个老者,身后一排中年人,衣裳齐整,站得笔直。
刘和身上只挂了件皮甲,骑的是一匹骨架松散的瘦马,走一步晃一下。
好马不是牵不来。这种温顺、跑不快的马,摔不着人。
城墙比不得虎牢、潼关,也够看了。
异族还在左近,这地方不算纯粹的汉家地界,排场不必讲究。
他立在马旁看了许久。这城做不得都城。
要挑就挑蓟县,或者往长安去。
往后重心在海边。两个都城摆开,也未必不成。
大航海的门不开,憋在这片土上有什么意思。
老头先掸了掸前襟的浮土,才把双手抬到胸口。
“老朽姓王,单名一个隗字。这晋阳城,候使君候得久了。”
岁数摆在那儿,腰弯得浅,胡须梢子抖了两下。
刘和看他。脸皮红润,下颌的肉还紧,骨架硬,比长安那位显年轻。
王允这几年老得快。今年……该是王允的坎。
“王族长客气。”
他从鞍上下来,一手托住老人的胳膊,把人扶直。
王隗的手在抖,抖得轻,落在袖口上。
“大人,城里酒菜都齐了,还望上座。”
那两片眼皮底下,光一寸一寸地往刘和脸上量。
他笑了笑。“有劳。”
他朝身后偏了偏头。鲜于辅和徐晃一左一右跟上来。
身后有了两块肉墙,他脚下才稳。
城里地面竟铺了砖石,一块挨一块,鞋底踩上去发闷。
铺面一间接一间,幌子被风掀得翻卷。有的门板只卸了一半,里头算盘珠子响。
人不少。肩挑的、牵驴的、蹲在墙根修鞋的,全挤在巷口。
王氏把人口拢在这一带,这条街才没荒。
巷口有孩子追一只鹅,鹅伸着脖子叫,声儿尖。
楼上有人泼下半盆洗碗水,落进墙根土里,嗤的一声。
卖汤饼的掀开笼屉,白气冲上来,混着葱花的辛味。
刘和走得慢,眼睛只往街面上扫。
这城若落在我手里,翻一遍,能好上十倍。
可惜本钱得先给长治、洛阳,旁的慢慢来。
那父子四个跟在后头,四双眼睛全钉在他背上。
这人进了城一句话不说,只扫。
是数伏兵,还是看街景?
王彻把袖口捏紧了。
王隗清了清嗓子,把袖子往前一拢,嘴唇刚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