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王司徒只剩半个月
更鼓敲过三下。
院里巡夜的脚步从东头挪到西头,甲片碰出细响。
案上一盏铜灯,灯花挑了两回,还是暗。
刘和没睡。
案上摊着一叠名刺,纸角都磨毛了,是跟着刘虞那些人递上来的。
三四十张,新旧不一。
有的字写得方正,有的笔画发抖,像半宿没写完。
一多半叫不出响亮的字号,可他们挑了这边,没去投公孙瓒。
这就够了。
人往哪边站,脚比嘴老实。
他数了三遍,数目没变。
这些人手里没多少兵,可各地都有旧交。
门生、故吏、乡里、姻亲,一扯就是一大片。
这些人要的是替旧主讨个说法。
他要的是把这说法攥进自己手里。
说不通,后头的事全得搁下。
窗缝的风把纸角吹得翘起来,他伸手按住。
第二桩麻烦更重。
袁绍的使者,早晚要踏进门。
进门只为一句话:一起发兵。
不去,落个畏缩的名声,头上再压一顶不孝的帽子。
这名头他倒不嫌。
甚至可以说,正合用。
真陪着袁绍把公孙瓒收拾干净了,那位本初兄回头第一眼盯的,就是这条并州。
他手底下这点人马,扛不住那一眼。
局面僵上几年,反倒能喘口气。
使者到之前,这几日够他把话编圆。
指节在案上顶得发白。
“就这么办。”
第三日清早,鸡刚叫过,天还灰着。
这回不带步卒,车马轻,人也少。
刘和刚跨出二门,廊那头过来两个人。
唐姬领着小花,站在阶下,怀里捏着个包袱,布都捏出了褶。
阶上还留着夜里的水痕,鞋底踩上去发黏。
小花挎着个包袱,眼睛泡得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人路上当心。”
话放得慢,尾音压得低。
刘虞死的信儿,她已经听说了。
刘和站定,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这么一拾掇,倒有个人样。”
“先前还当你就只会哭,鼻涕一把,头发一把。”
前半句还像话。
后半句一落地,阶下两个人都僵着。
唐姬脸上一层颜色退了又上,胸口起伏两下。
“大人还是早些上路。”
话撂下,人转身进门,裙角扫过门槛,差点绊住。
门里闷响一声,不知撞了柜子还是碰了凳子。
小花没跟着进去,站在阶下,手绞着包袱带子。
“大人……”
“说。”
“娘子昨夜在灯下坐了半宿。”
“坐着做什么?”
“缝东西。缝了拆,拆了又缝。”
刘和站在阶下笑,笑完叹了口气。
这般女子,古往今来一茬接一茬,多半没好收场。
救不过来,撞见了,就给她一条安稳日子。
青史上留了名的人,活的能见着一个,不容易。
他拎起包袱掂了掂,里头是干粮,硬得能敲响。
车辕上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只响半声。
门口排队领粥的人往两边退。
“走。”
队伍出城,旗先竖起来。
“并州牧”三个字绣在布上,风一扯,字就鼓起来。
官道上瞧见这面旗的,都得往边上让。
朝廷那方印,比刀好使。
这一趟先不奔代郡,拐去太原。
过了上党,再走两个郡,脚程快的话,十日上下。
中间那两处地盘,一个太守姓王,另一个也姓王。
刘和把帘子挑开一条缝。
“公达,并州这摊子,你数过没有?”
荀攸从袖里抽出一卷纸,摊在膝上。
“太原王球,雁门王泽,河内王匡。”
“上郡、西河两处的印把子,也在王家手里。”
“朝里再坐着一位王司徒,一位王侍中。”
风从帘缝钻进来,纸边哗哗响。
刘和把纸接过去,一行一行往下捋。
一州的官,从上串到下,成了同一根绳。
这根绳,比京里的天子还粗。
“主公要动他们?”
“不动。”
他把纸卷起来,往膝盖上一磕。
“我真动手,就是下死手。”
“缩着脖子,我当没这个人。”
“伸手来扯我袖子——那我收拾起来会疼。”
荀攸抬眼。
“主公这话,说得太亮。”
“亮不好?”
“亮得他们听得懂,也记得住。”
刘和把纸卷塞回他手里。
“我不花他们的钱,不借他们的人。”
“氏族于我,摆着看。”
“来了开门迎客,走了关门送客。”
“只一条:别在背后使绊子。”
荀攸忽然笑出声。
“主公,不如这一趟就拐进王家坐坐?”
“让攸也开开眼,看这八百年的门第,究竟几斤几两。”
刘和偏头看他。
“你想去做说客?”
“颍川荀氏这四个字,够他们摆一桌酒。”
“就是我这名声……”
他想起王允那支笔,笔底下能写出什么,心里有数。
“怕不大好听。”
“这点子事都办不成,攸也去种地。”
“这话是你自己撂的。”
“是攸撂的。”
“路上先想好说辞,别到时候只剩笑。”
“攸的笑,一向比话说得远。”
“那就走太原。”
车马拐上官道,长治那边的兵,全留给杜长。
匈奴、鲜卑在北边探头,长治不能空。
手上这点人,守得住,攻不动。
真拉出去打,刘和怕自己心疼。
随行的只三个:徐晃、鲜于辅、高顺。
四千多人,队伍拖出去不长。
前头两骑哨探先跑出去,回来时马蹄上挂满泥。
驿亭的墙塌了一角,没人修。
过了午,日头毒,甲片烫手,兵们把水囊递来递去。
这一路不走偏道,村子渐渐多起来。
有村子就有粮,有粮才有人。
王家的根,扎在周朝的土里。
秦时出了将门,汉时冒出个王霸,后头还有王允,一代一代垒上去。
往上翻,宗谱能数出八百多年。
到眼下,太守是他们的人,小吏也是。
外来官想在这儿做出政绩,摇一摇头,一年就混过去了。
刘和偏不信这一条。
他要在太原开考。
给王家旁支、庶出的子弟另开一道门。
“考什么?”
“先考算,再考字,最后问一句:粮从哪儿来。”
荀攸把纸卷在掌心敲。
“最后这一句,能刷下九成。”
“刷下去的那些,才明白自己几斤几两。”
主家气歪了脸,那场面想想就有趣。
真要闹翻,土地、人丁、钱粮,一层一层往下压。
袁绍他打不过,跟氏族斗,他倒有兴致。
并州这一路,除了太原城里热闹,外头一片荒。
草长得比人高,地没人翻。
路边的田,一半长了野草。
几个妇人蹲在坡上挖野菜,见车来了,抱着筐往沟里躲。
草籽粘在裤脚上,一搓一把。
下地的大多是汉人,异族少,还多是汉家汉子娶了异族婆娘。
刘和看着窗外,指头在窗框上敲。
这些地,不用开荒也够种。
荒着的山头底下,兴许就是煤,就是铁。
矮坡改成园子,栽果树。
肥里掺点石头粉,收成能翻。
车过土坡,前头草里钻出一群鹿,耳朵一抖就跑。
一只鹰在头顶打圈,影子扫过车顶。
“这地方野物真多。”
荀攸合上眼:“官道上走,也得提防着。”
再往前,地平线压出一片城影。
城门口排着车,木辐磨得发白。
门洞两边的土墙,被雨水啃出一道一道沟。
卫兵的枪尖上缠着布条,风一吹,布条直响。
土是黄的,墙是厚的,城头旗子稀稀落落。
太原。
“公达,王家在这城里,攥着多少张官印?”
荀攸把纸卷又抽出来,指头点过几行。
“主公,比方才说的,还多两张。”
刘和笑了,笑得手上帘子一紧。
“那就不必绕了,车直接赶进去。”
车轮压过门洞,光一下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