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一碗面换二十座猪圈
酱料在陶盆里打着转,木勺刮过盆壁,闷闷一声。
唐姬袖子挽到肘弯,手腕一翻一翻,眼睛钉在刘和侧脸上。
“大人这口气,还堵在胸口?”
刘和把碗往案角推,碗底磕在木头上,脆响。
“合着是我小气。”
“妾身没这么说。”
“你没说,你脸上写着。”
勺子又绕两圈,她没抬眼。
“妾身只问,大人打算弄什么。”
“弄个毒不死人的。”
他扭头冲门外甩嗓子:“小花!抓个人来烧火,水多添,锅刷两遍。”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碎碎地远了。
灶膛塞进两把干柴,火舌舔上锅底,噼啪迸出火星。
一个老妈子蹲在灶门前吹火,鼻梁上熏出一片黑。
屋里添了烟火气,也添了汗味。
唐姬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手背在额角按了一下。
“盆里这黑糊糊的,是什么?”
“芝麻。炒过,再磨。”
“咸味打哪儿来?”
“酱里就有。别多问,问多了你也记不住。”
“大人是怕教会了妾身,自己倒没得吃?”
刘和手上顿了一下。
“嘴倒是利索了。”
“先前在哪儿吃过的?这味儿不像中原的。”
“很远的地方。”
“多远?”
“说了你也不信,还得费我半盏茶的唾沫。”
唐姬把木勺搁回盆里,指尖在案面上抹了一道。
天色往西压,院墙根的影子收短,又一点点拉长。
唐姬把盆搁到一边,坐在蒲团上,衣料擦着席子。
铜壶先冒了白气。
一股香跟着起来了。
香油混着炒过的芝麻,碾碎了拿鸡汤澥开,稠,钝,往人鼻子里钻。
唐姬的鼻翼动了动。
“大人,这是饭?”
“半样。”
她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又坐回去,手在膝盖上按住。
“香得怪。”
“怪的在后面。”
刘和把醒好的面条拎起来,油刷过一遍,根根分开,不粘手。
锅里的水翻花,白汽撞上房梁散开,屋角的灰都湿了。
“下。”
面条滑进滚水,锅面塌下去一块,又涌上来。
他数着呼吸,竹筷在锅里拨了两下。
“捞。”
豆芽先过水,掐着不到一分的光景,笊篱一颠,水珠甩了一地。
酱浇下去,醋只点几滴。
他伸指头蘸了一下,舔,眉头松开。
盐够了。
酸香撞上芝麻的厚味,屋里忽然静了,只剩铜壶在咕嘟。
小花在门边把脖子伸得老长。
“大人,这味儿……”
“端过去。”
一大盆推到唐姬膝前,热气糊了她一脸。
他忽然有点念旧。
这味儿,隔了一辈子才又闻见。
“你先动筷子。”
唐姬指尖在盆沿停住,往回缩了半寸。
“大人尊贵,哪有妾身先吃的理。”
“这会儿没外人,谁先谁后,丢谁的人?”
他另取一只碗,自己也捞了一勺,筷子插进去搅了两圈。
颜色深,油亮,唯独缺一勺红。
他在心里骂了句:辣油子。
筷子挑起来,豆芽脆,酱挂在面上不往下掉。
一口。
咸、香、酸,在舌根上打架。
面条筋道得过分,牙得使点劲。
鸡汤打底,缺那味精细的提鲜物,倒也不差。
算不得顶级吃食,搁在这年头,够排头一份。
第二口下去,胃里先热了。
唐姬吃急了,一根面滑到嗓子,咳了两声,抬手掩住嘴。
小花赶紧去倒水,衣角带翻了条凳。
“慢点。又没人抢。”
唐姬摆摆手,眼尾湿了一层。
小花端个小碗,躲在唐姬身后,一口一口往里送。
口小,筷子却几乎没停。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把碗往怀里搂,抬眼看刘和。
刘和摆手。
“吃你的。”
那一边唐姬吃得慢,一口嚼半天,腮帮子轻轻动。
盆底见了,她把筷子并齐,搁在盆沿。
刘和靠着案子,掀开旁边砂锅的盖。
白汽腾起来,排骨的油花在汤面上滚。
锅底沉着几块排骨,还有两片切得厚薄不匀的萝卜。
这年头阉过的猪仔金贵,寻常人家连味儿都闻不着。
他本想给底下人开条路子,稀罕东西一出锅,先紧着有头有脸的送。
一勺汤下去,从喉咙暖到胃。
汤里盐下得轻,萝卜炖得过头,一抿就化。
院墙外头飘来几声笑闹,不知是哪个兵讲了个荤笑话。
“你这么跪着,腿不麻?”
唐姬把盆往前推了推,耳根红了一片。
“大人这饭……好吃。”
“我问腿。”
她把袖子理平,没接这句。
“无趣。”
刘和把勺子搁下。
“过几日我回代郡,这边的女工坊,你先替我看着。”
唐姬的手停在袖口。
“里头全是女人,你说话她们肯听,账也有人教你。”
“布要织,账要记,出货的日子拖不得。”
“几十张织机一停,人心就散。”
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捏紧。
“大人,这不妥当。”
“哪儿不妥?”
“妾身原是……原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如今没宫了。”
这话落地,她低下头,睫毛压着眼皮。
“让你看着就看着。”
他撑着案子起身,骨头响了一声。
“整日混吃等死,真打算把自己养肥,让我拉去换钱?”
“胖了不值钱——这话我说过没有?”
唐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刘和伸个懒腰,往门外走。
暮色沉进院子,廊下的灯还没点,风里有灶灰味。
唐姬坐在原处,看那道背影拐过墙角,摇了摇头。
这人怎么就这么敢信人。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的收场,早叫人写死了。
“小花,把这儿收了。”
她撑着席子起身,腰发沉。
“剩下的那点,你还能吃?”
小花把碗底最后一口扒进嘴,点头点得急,碗沿磕了牙。
盆筷相碰,屋里响起来。
唐姬往厢房走,脚步比来时轻。
提心吊胆的一整天,就这么到了这会儿。
跟人说上几句话,心才落得下来么。
廊下有人提灯过去了,光在窗纸上晃一道。
前院那边,几个人围着石桌,说得正热闹。
灶边还蹲着两个下人,笊篱往锅里一捞,往碗里一倒。
那点剩下的面,眼看见底。
有人先瞧见他,起身,衣摆一撩。
呼啦一片人站起来。
“这一盆面,全进你们肚里了?”
鲜于辅把碗递过来,碗里汤都见了底。
“大人,这东西太对胃口。末将这一碗下去,肚里连个响都没有。”
“我们几个就守着灶,等下一锅。”
刘和扫了他们一眼。
“灶上那点面,是留给客人的。”
“客人吃完了。”
荀攸在石桌那头坐着,袖子笼着手,笑了一声。
“公达也等着?”
“闻见味儿,脚就挪不动。”
高顺站在檐下,手里拎着空碗,脸上没话。
刘和瞥他一眼。
“你也吃了?”
“吃了。”
“几碗?”
“两碗。”
“谁许的?”
高顺把碗放下,退了半步,不吭声。
刘和把袖子往上一撸。
“明儿再弄。鲜于都督——”
鲜于辅站直。
“末将问一句,这猪是自己养,还是摊派到户?”
“场子你选地,猪仔你出钱,户里出人。”
“亏了呢?”
“亏了算我的,赚了分三成给养的人家。”
鲜于辅摸了摸下巴,眼里有光。
“今年并州底下,养猪的场子,最少的数儿是二十处。”
“摊到各县,一处也不许虚报。”
“猪仔要挑,圈要干,病了的隔开养。”
“秋后我回来点数目,少一处——”
“末将把头搁在这儿。”
“头留着。圈给我垒起来。”
鲜于辅咧开嘴,露出半颗缺角的大牙。
刘和走到灶边,手在锅沿上一按,烫得缩回来。
“爱吃,就多养。养得多了,这院里往后天天有肉味。”
他低头看锅,锅底只剩一层汤。
“眼下就一件——谁把我这锅面吃空的?”
石桌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鲜于辅把空碗往身后挪了半寸。
刘和的手指在锅沿上又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