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一碗酱，两只手
场子散得早。刘和上车，一路没吭声。
车轮碾过土道，咯噔，咯噔。车辕上的马打了个响鼻。
张燕骑马跟在后头，哈欠拉得老长，下巴差点磕到胸口。
「主公，明日还看工坊？」
「看。看不明白，晚饭别吃。」
「那末将今日多吃两口。」
鲜于辅在另一边跟着，嘴里还嚼着干粮。
「主公，工坊里那股味冲。末将出来了，衣裳上还带着。」
「带着好。说明你站得离人近。」
代郡那些活计在心里排着队，一件压一件。他闭着眼过了两遍，到院门口才睁开。
院里飘出一股香。芝麻炒熟了磨开的味儿。
锅底还在沙沙响，一个仆役拿木铲翻，胳膊上的肉一抽一抽。
炒过一丝就发苦，一锅全废。
胡麻是从并州换来的，一石搭了两匹粗布。这玩意出油，刘和舍不得糟蹋。
大缸边两个人正推磨，袖子卷到肘弯，汗顺着下巴滴进缸沿。
石磨沉，两个人换着推，磨盘底下慢慢淌出褐色的浆。
他抓了一把生芝麻，在掌心搓开，凑到鼻下闻。
面条上午就揉住了，团在盖帘底下，要醒透。醒不透，扯不出那股劲。
面里搁了盐，揉得很硬。揉面的人额角全是汗。
盖帘一掀，麦子的气味冲上来。
井水是刚提的，凉。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手掌按下去，面皮回弹。
刘和揪下一小块，两指一拉，没断。
「行。」
他把那一小块面丢回团里，手掌按了按。
细条一条条扯出来，挂在竹竿上晾。晾到皮微微发僵，晚间下锅。
风一过，条子摆成一片帘。
面不能擀薄，薄了下锅就烂成糊。
他把竹竿往阴处挪了挪。日头直晒，条子会裂。
捞起来得抹油。抹了油才不粘，一筷子挑起来根根分明。
酱料自己配。不难，小时候家里常吃这一口。
豆酱是代郡送来的，坛口封着油纸。蒜末搁少了，盐又压得重。
他拿筷子头蘸一点，递到鼻子底下，又放到舌尖。
「差个东西。」
「今晚弄点好的。」他拍了拍手上的面，「大后天动身去代郡。歇够了。」
廊下几条脊背一下子直了。
这几天跟着主公钻工坊、看食堂、听人报数目，几个粗汉子站得腿肚子发涨。主公不来，他们早回屋睡了。
「你们几个。」刘和把巾子往肩上一搭。
「带兵的人，在外头把样子拿出来。底下人看着。」
「丢不丢人？」
鲜于辅把甲带勒紧，铜扣咔一声。张燕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磕在砖上。
徐晃没退，腰杆挺直了，手却不知往哪儿放。
「主公，末将站了一整日，腿肚子发木。」
「发木也站着。」
「站给谁看？」
「站给你营里那几百张小脸看。你这张脸什么样，他们就学什么样。」
徐晃低头看自己的靴面，上头糊着一层土。他伸脚在砖缝上蹭了蹭。
鲜于辅咕哝了一句，声音小得从牙缝里漏，谁也没听清。
荀攸笑出声。
「跟了主公这些日子，头一回听人管部将的脸面。」
「德行。」刘和把眼睛一翻。
「德不配位，早晚一天跌下去。你们是最早跟我的，这一身得自己养住。」
「别哪天栽在自己手里。」
「主公，明日几时动身？」徐晃把甲叶按平。
「卯时。迟一刻，站一刻。」
鲜于辅还在那儿把甲带翻来覆去地扯，忽然往灶房那头嗅了嗅。
「主公，晚上这个，有肉么？」
「没有。」
「一口也没有？」
「面里搁得下肉，我早搁了。」
鲜于辅的嘴张着，合不上。
荀攸把这两日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粮、盐、布，样样够用。
荀攸站在阶下看了半晌。这位主公蹲在缸边，跟仆役说话时嗓子抬不高。
缸里的酱浮出油了。刘和凑近闻，眉头拧起来。
「差一点。」
两个人赶忙把磨盘再推起来，一圈，一圈，木轴吱吱地哼。
头一遍榨出来的油最清，第二遍浑。两个陶罐分开摆，他拿手背贴了贴罐壁。
上层沁出香油，亮得能照见人。几个部将退到东厢，甲一脱，人直接瘫在榻上。
张燕往廊柱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眼睛先闭了。
院里只剩仆役的鞋底声。
磨盘转着，木轴哼着，酱香一层一层往上翻。
酱料他自己动手。葱花、豆酱、盐，样样齐。
就差辣椒。
指头在案板上敲了两下。辣椒该能下种了吧？
埋在土豆那批账里交代过。刘婉儿那丫头照看得怎么样，他心里没底。
他拿指头抹了一下罐口，舔了舔，眉毛松了些。
府里的事堆成山。谁替他分一点，他都能松口气。
这些活计本该有人分担。他一个人从早忙到黑，连磨一缸酱都得自己盯着。
灶膛里塞的是松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炸出火星。
锅里的水才温。要翻滚，还得等一阵。
「火别断。」他朝灶边抬了抬下巴。
刘和抬手腕，酸得撑不住，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酱印子留了一片。
天色往下沉，窗纸透出昏黄。
院墙外有马蹄声过去，很急。
前院正忙，廊那头传来裙角的摩擦声。
唐姬出来了。身后跟着那个小丫鬟。
唐姬换了件素色短襦，袖口收得紧，走过来带起一股皂角味。
她身后的小丫鬟把两只手交在身前，指尖绞着。
从昨夜起她话就少，饭只动了半碗。
她站在阶上，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边。她没抬手拨。
小丫鬟不再缩脖子，站在柱边，眼睛往这边瞟。
木勺一动，她的眼睛跟着转，喉咙也动了一下。
唐姬走得稳。昨夜那一场过去，她像把什么放下了。
刘和手腕发酸，朝远处抬了抬手。
小丫鬟站着没动，隔了半息才挪过来。退半步，又往前挪回来，脚在门槛上蹭。
她指甲缝里塞着灰，手背上横着一道旧疤。
主子都在人手里，她这条命更轻。这位大人不打人，年纪看着跟她差不多。
「过来。」刘和把木勺递过去，「这几样搅合匀了。等会儿给你口好的。」
这岁数搁在后世还该在学堂坐着。如今得混饭吃，一个不留神还要挨董卓那号人一顿棍。
「是，大人。」她接过去，手在抖。
劲使得太大，木勺刮着盆底吱吱叫。
「慢点，慢点。」刘和往前探了半步，「搅坏了，晚上喝凉水。」
话刚落，盆沿一歪。
他伸手去扶，晚了半分。酱汁泼出来一点，在案角洇开一小片深色。
小丫鬟的鞋尖磨破了一块，露出的脚趾缩了缩。她呼出来的气很浅，肩膀一直提着。
膝盖一软，人已经跪下去。
「大人——」
刘和把人拽起来，手上还沾着酱。
「我这张脸，看着像要吃人？」
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是少年模样，怎么比董卓还叫人发怵。
「下去吧。」
声音从廊下来。唐姬走近，手已经伸到盆边。
「大人，妾身来弄吧。」
唐姬的目光在小丫鬟背上停了一停。
一路看下来，她早看出这人爱摆弄这些。她自己也吃着。
这人弄出来的东西实在香。她也渐渐觉得，这人未必是恶的。
刘和抬眼，气往上顶。
「你不是怕死么？」
木勺在她手里停住。
「自己掂量掂量。我若要动手，你拦得住？」
「人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夸你两句生得好，就当自己真金贵了。」
她没退。手指在勺柄上收紧了些，指腹压出一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