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破锣嗓子吼散一营瞌睡
火堆添了新柴,噼啪炸开,松脂的味儿顺着夜风往鼻子里钻。刘和把手里半截木棍丢进去,火星子蹦到靴面上,他也没低头去掸。
营里静得有些怪。一半人的胳膊上缠着白布,说话都把嗓子往下压,连咳嗽都往喉咙深处咽。柴火的爆响反倒成了最响的一样东西。
从长安出来这一路,没人唱过一句。马蹄声闷,车轮声闷,人声也闷。
刘和每回回头,撞见的都是一张张没睡醒的脸。再这么挪回代郡,人还没到,心先散光了。
今夜不讲了。
围坐的一圈人抬起脸,草鞋在湿泥里蹭出一片沙沙声。
挑人。嗓门大的,喉咙粗的,能把走丢的牛从山那头喊回来的那种。十来个就够。
有人笑到一半,硬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鼻子里哼出一声。营里起了一阵挪动,甲片磕着刀鞘,叮叮当当。
没多时,十几个汉子站成一排。肩挨肩,脸被火光照得一边亮一边黑,鼻尖上挂着汗珠子。
刘和顺着这排人走了个来回,靴底在土上碾了两下,站住。
我先起个头,你们照着往下接。学不像,也不算罪,就是不许笑。
上辈子他连校歌都唱不齐。这会儿没人听过原调,唱歪了也照样算原唱。
调门还起得高。唱到第三个字就得往下拽,拽得像车轮子陷进泥里。
头一句从他嗓子里挤出来,拐了个弯,尾巴还劈了。
后排有个兵低下头,肩膀抖个不停。
笑什么。你,出来。
那兵一步迈出来,站得笔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喉结先滚了一滚。
胸里那口气——撞开万重浪——
汉子喉咙一张,声浪直砸过来,像谁蹲在屋檐底下磨一口豁了边的破锅。
刘和耳朵里嗡嗡的,抬手往下压,压了两回也没压住。
第二个跟上来。第三个也跟上来。十几条嗓子摞在一处,谁也不肯让着谁。调子被扯成七八根线,一根朝东,一根朝西,全散进黑地里去了。
树上栖着的鸟扑棱棱飞起一片,翅膀扇得比人声还乱。
声浪退下去,只剩柴火还在响。
我五音不全。你们比我狠,连音都没有。
汉子们互相看看,脸上全是汗,有个年纪小的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别急着吼。跟着我的拍子走。一下,一下。
刘和抬起右手,往下砸。
胸里那口气—— 砸。
撞开万重浪—— 砸。
第三遍唱到半截,他抬脚走到左数第四个汉子跟前,往前一探身。
你嘴张大些,气从肚子底下顶上来。嗓子眼别夹着。
那汉子照着来了一遍,声音哑得像撕布,倒比先前稳了。
一遍。两遍。第三遍下来,那七八根扯散的线慢慢并回一股。几十只脚踩在同一块土上,土面跟着打颤。
左数第七个总抢先半拍。刘和把他从队里拎出来,让他一个人唱。
这人嘴一张,声音抖得像风里挂的布,唱到万重浪三个字才勉强站住。归了队,反倒跟不上旁人。
词不多,土得掉渣,谁听一遍都塞得进脑子。
第三个人开始跟着点头,点到肩膀上去了。
第四遍,二三十步外的火堆边有人跟着哼。
第五遍,营盘这头那头的声音往一处靠,把柴火的爆响都压下去了,栅栏外头的虫鸣也听不见了。
有跑调的,有唱劈了的。劈了的那几个偏不肯收,脖颈上一根根全鼓起来,青筋鼓得能看清走向。
刘和站在人堆中间,后背起了一层热。
这年头的人,血跑得比后世快。词越糙,越往骨头里钻。
有个什长凑到火堆边,嗓子已经哑了。
主公。这词,谁写的。
那个撞开万重浪。浪是啥?
刘和把火棍插进土里,划出一道沟,河里的水,涨到一堵墙那么高,冲着你脸上压下来。
那我们撞得开?
撞不开就别回头。
那什长退回去,胸口还起伏得厉害,再跟着唱的时候嗓子也不省着了。
荀攸坐在帐口的席子上,手指在膝头一下一下点着。点着点着,掌心合上,拍出了声。
徐晃捧着陶碗,碗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纹,忘了往嘴边送。碗沿在唇上贴了很久,水早凉了。
张燕靠在大车的轱辘上,鼻子里跟着哼,调门比兵们还低一头。
高顺立在暗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喉咙里滚出两声,很轻,像刀背在石头上蹭了一下。
火苗跳了跳。他转身,往营外走。
跟出去的有七八个人,什长、伍长都在里头,脚步踩得极齐,一声多余的话也没有。
这几下极轻的脚步,反倒比唱得最响的那几句更往人心里落。
刘和眼角扫见那几道背影,眼皮垂了垂。
这年月谁敢趁夜摸过来,他心里只圈出一个名字:公孙瓒。
可那人的马跑得过袁绍的地界?隔着这么远来咬他一口,嫌自己的日子长?
他把这念头按住,抬手把两只手掌摊开,往下按。
声浪一层一层退到营栅外头。
明天上了路也唱。男儿得自己撞出一条道——跟着我,我领你们去个没人踩过的地方。散了,回帐睡。
人散得慢,脚步声一串一串淡下去。还有几个边走边哼,哼得四不像,一拐弯就破了音。
刘和把两条胳膊朝上举了举,肩骨咔咔响。他坐到帐口那块石头上,背抵着木柱。
火矮下去了,炭红一明一暗,把地上的草鞋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帐里有人翻身,草席窸窣一响。巡夜的兵走过去,甲片碰了一下,声又远了。
眼皮越来越沉。远处车轮响了一下,木轴吱地叫。
那辆马车停在不深不浅的树影里,帘子挑着一道窄缝。
帘外的风带着湿土味,也带着白天那些兵身上的汗酸味。
车厢另一头,小丫鬟抱着包袱睡得沉,鼻息一深一浅。
唐姬的脸贴在缝上。夜风从缝里钻进来,鬓角的头发凉了一片。
车轮另一头,那人歪着脑袋,靴子还蹭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土里。
宫里教的是看脸色,一句话切三段往外吐。眼前这人连坐相都不讲,往石头上一靠,整个人就塌了,塌得还挺自在。
宫里的日子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刘辨坐在高处,冠冕压得他脖子不敢伸直,说一句话先瞟三回左右。年纪是真年轻,那股气却是塌的。
方才那几声吼撞过来的时候,她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豪情。男人的豪情,原来长这个模样。
这股气跟谁都不搭界,从脊背里一层层透出来。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说她命硬,硬得像刀背,刀背撞刀背,非崩出火星不可。
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把一营兵的喉咙拧成一根绳,还说要去没人踩过的地方。
喉咙有点干。她把帘缝往外推了一指宽。
这念头刚暖起来,另一个就冒了头,凉得像井底的水。
这样的男人……半夜会不会摸到车厢口来。
一个念头压下去,另一个又从底上顶起来,顶得人睡不着。
手指捏着帘角,捏到指节泛白。
帘子就是没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