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一句话卡在帘子后面
院里那口气像一口缸砸在地上,碎得四处都是。
刘和站着,没动。指头抠住廊柱,抠下一片漆皮。
廊下挂的铜铃被风一撞,响了两声,哑了。
荀攸的手先托住他的肘,鲜于辅的手跟上。
报信的兵伏在阶下,肩膀抽得像拉风箱。裤腿糊着黑泥,脚上只剩一只靴。
另一只脚裹着布,布上洇出一块暗红。
檐下那口水缸晃了一下,映着的影子散了又合回来。
“公孙瓒。”鲜于辅的声音从胸腔底挤出来,“本将跟你没完。”
身后四条人影一齐伏下去,滚出来的都是同一句。
“主公节哀。”
荀攸那只手一直没松,五根指头扣在他肘弯里,扣得很稳。
刘和胸口那点东西很轻。
这副身子的父亲,名义上的爹。帮过他不少,同桌吃饭的次数,一只巴掌数得完。
原主留下的那点热乎气,早在三年前就凉了。
难过谈不上。仇,记下了。
高顺站在院门里面,两只手垂着,指头还留着绳子的红印。他一句话没说。
要办的事全被掀翻。袁绍在侧边盯着,地盘不握紧,往后连伸手的工夫都没有。
他把漆皮弹到阶下。
院外的脚步已经乱成一片。有人喊车,有人喊绳,铁器在石阶上刮出刺耳的声。
“公达,传令。东西全带上,回长治。”
荀攸应了一声,把这话原样甩出去。第二遍传下去时,已经只剩六个字。
幽州手里只剩代郡、上谷,别处不要了。并州必须落进袋里。
守孝守足年头?坐了上位的人,没几个真守。曹操那头正把徐州打得满地烟。
自己算不上孝子。跟着自己吃饭的一大群,不替将来打算,袁绍就要替他打算。
收行装时,只给王允留了话:公孙瓒带兵杀了刘虞,大半个幽州换了主人。
白布不够用。老兵把旧孝衣撕成条,一条一条分下去,分到最后只剩半幅。
有个小兵把布条在腕上绕了三圈,绕得太死,指尖都发了紫,自己还没觉出来。
孝字压在天下人头顶。这条理由摆出来,谁也挑不出半个不字,谁也拦不住他走。
荀攸他们认定这是上位者的忍。喜怒写脸上,那是小吏的做派。
刘和愣了很久才下的令——在他们眼里,这就叫成熟。
刘和自己清楚,那是另一桩缘故。
车轴吱呀。帘子挑高一指,又落下。
“公达,我不难过。”
“幽州那一幕,早该想到。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这个岁数,劝了父亲也不听。结果不会差多少。”
“原以为公孙瓒要等两年。两年,够我把他磨成粉。”
“他挑的这时候,挑得真准。”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猛地一跳。他后脑撞在木壁上,闷响一声。
外头赶车的抽了一鞭,鞭梢在空里炸开一声脆响。拉车的骡子撒腿颠两步,又慢下去。
荀攸的嘴唇动了一下。
刘和抬手压住。“回去报仇,灭他,不难。”
“难的是这一头。今年吃并州本就吃力。再拖半年,拖到明年开打,机会更薄。”
“十一月一过,这边冷得透骨。今年剩的日子不多了。”
“后方先稳住,明年再说。”
“仇一定要报。就像……”
牙关合上,后半句咽了回去。
荀攸等了等,才接话。“主公回去再说。”
“这些话,主公不必讲给我们听。”
“刘公留下的那些旧臣……才等着主公开口。”
刘和笑了一声,指节在车壁上敲。
“对百姓好这一条,父亲做到了。儿子接着做,够了。”
车窗外一条白。白布条缠着枪杆,缠着臂,走一步晃一下,布尾扫过马蹄。
“路太闷。”他掀开前帘,“晚上我教你们一支曲子。”
荀攸的眉毛抬了抬。
帘子撂下,他指头在膝上打拍子,打得乱七八糟,自己也听不出来。
后世那支曲子,这儿没人听过。死气沉沉走一路,连饭都不香。
荀攸心里那点佩服压不住。他看见过刘和发愣,也看见过刘和硬撑着说话。
那底下其实空着。后世人见血会腿软,太平年月养出来的毛病。
可做了人家的儿子,麻衣白布总得披上。
队伍朝河内挪。刘和这两个字,还没出长安那道门。
路边的田里空着,麦茬戳在土上,白得晃眼。
董卓怎么死的,消息靠两条腿跑,一两个月才挪到别处。
传出去的说法,未必是少年英豪。
也许是另一种。有人动了手,他转身把郿坞里的女子一车一车拉走。
这种话传起来最带劲。人打听坏事的劲头,从来比听好事足。
眼下还没传开。刘和还在美。
谋士有了,武将有了,钱有了,名有了。一趟办成四样。
刘虞的事算意外。意外之外,别的都在手里攥着。
进河内不必跟谁撞。袁绍那头看不见匈奴的动静。北方各家的座次,要重排。
谁家的旗子往哪边倒,这几个月就能看出来。
多少人会挑自己这一边。
他回头看。队尾一串马车,车轮压在旧辙里。
带回去,就是带回去。
这条路,曹操走过。
“我不是那号人。”他跟自己嘀咕,“就是看看。好看的,看看。”
曹操那套迟早挨刀。
可……确实刺激。
扎营。四千多人不算多,车上的赏赐却堆得高。
火堆一堆一堆烧起来,烟贴着河面走,压得很低。蚊子撞在脸上,声音都听得见。
国库空。赈灾的粮一升一升省下来,后来还让李傕挖走一半。
河边站一片白,白条在风里抖。
天热得黏手。他翻出剪子,把一件袍子铰成短袖,针脚歪得难看。
铰下来的两截袖子舍不得扔,垫在了座位上。
这个年代的针,粗得像钉子。
荀攸凑近看两眼,摇了头。跟着主公,别的不好说,日子过得舒坦。
徐晃带人在坡上转一圈,扛回两只野物。河滩上摸鱼,裤脚全湿。
汤在锅里翻白。米焖在小陶罐里,罐底结一层焦。
鱼是河滩上摸的,鳞片刮在手背上,凉得人一激灵。
一碗汤,一罐饭,端到队尾那辆车前。碗退回来,刮得干干净净。
罐盖上压着块石头。掀开时一股白汽直顶到眉毛上,烫得那兵一缩脖子。
端碗的兵回来说,那位没抬头,只把帘子往下拉了拉。
刘和把碗一撂,回身找伏寿、万年公主凑一桌。竹牌哗啦一响。
帘缝里那双眼睛,一直跟着锅边的热气。
锅边那人弯着腰,一边扇火一边跟旁边的人比划,脸上全是灰。
头一碗送来那天,她把碗推回去,碗底在木板上划出一声长响。
第二天碗又来了。第三天还是。
起先她觉得这坏透了。坏到骨头缝里。
后来知道他姓什么,知道那道印,一时没接上话。
那天她把车帘掀得大了些,看清了那件短袖的袖口,针脚歪得逗人笑。
一路他一眼没多看。一路也没短她一口。
坏人走路不是这个走法。
车队后头有人打呼,呼噜中间夹一句梦话,听不真。
汤是奶白色,浮着两点油。她端起来喝,从喉咙暖到胃里。
头一回放下面皮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往后再放,一次比一次容易。
天擦黑,她在营边挪两步。车子离得近,那边讲故事的声音能飘过来。
柴火一炸,火星子蹦到她裙角上,她抬脚轻轻踩灭。
哪来这么多打打杀杀的旧事。
河滩上虫叫得密,一声压一声,压得空处有点发闷。
那里头讲的那种东西,世上真有?
她抬手掀帘,掀到一半,手停住。
帘子外面,那口锅的盖子被人揭开,白气扑了满脸。
想问的那句,卡在舌根,上不去,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