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一片树叶子值一座城
天没亮透,营里就飘着那两句。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盖子;车辕上的马打响鼻;这些都压不住人嘴里那点哼哼。
荀攸挽着袖子走上来,鞋帮上沾了一层露水。
昨夜那个调子,哪来的?
我编的。
编的。 荀攸眉梢动了一下,我们这儿也有歌。插秧的喊号子,拉纤的也喊。《诗》里那些句子,念出来不长这样。
念的跟吼的,本来两条路。
荀攸鼻子里出了一口气,缩着手往前走。走出七八步,他又哼起那两句,哼到一半卡住了,回头看一眼,什么也没问。
队伍走得比来时慢。辎重车的木轴一路吱呀,压过碎石就咯一下。
刘和骑在马上,缰绳松松搭着,眼睛没往路上落。
代郡那批人,刘虞的旧部,就等在前头。
当初他们跟的是刘虞,看刘和就是个面嫩的娃,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成器三个字。
如今名声换了,他们要来讨一句话:谁去收拾公孙瓒。
不能打。
刚弄到手的那点钱粮,一仗就能烧空。地拿多了守不住,袁绍今天摸一个县,明天摸一个县,早晚撞上。撞上了,这几年别想长个子。
曹操那头已经成了气候。刘备说不定又往荆州跑。
并州那摊子烂账,谁替他去捋。
地盘得一口一口啃。啃快了,牙先碎。
刘虞的老臣,只能对不住。骂他凉薄也认,骂他不孝也认。总不能把这许多人拉到野地里去填坑。
吕布到处被人撵,走到哪儿都站不稳,就是一面镜子。
郁着气,后颈上忽然发痒。
他回头。马车帘子后面探出一个脑袋,一下又缩回去,帘布还在晃。
刘和笑了一声,伸手摸口袋。
笔没了,纸也没了。
什么家伙都没有。 他把缰绳一扯,脸转回前头。
地平线上浮起一道灰影。长治到了。
路边的土坡上立着一队人,胳膊上缠的白布被风吹得翻卷,像一片没落的雪。
张燕眯着眼看了半晌,从马上下来,落地时膝盖打了个晃。
那小子。
哪一个?
杜长。在我手底下当过小头目。嘴笨,跑得欢。
那队人已经迎上来。为首的把缰绳往身旁兵卒手里一丢,快步走到车边,抱手弯下腰,腰压得极低。
主公!刘公的旧臣全到了代郡,把半座城住满了,就等主公回去拿主意。
刘和点了点头,喉咙里吐出一个字。
眼睛闭了一下。
做主。这是硬把人往梁山上推。
城外的粟米长得不差,秆子一人多高,风一过,穗子挨着穗子碰,沙沙地响。
麦子差得远。这年月的麦子打不出量,地里那点麦是他硬留的,巴掌大一块,收下来拿布条一层一层筛,面里还是掺着麸。
桌上摆的多半是白米、小米。小米的亩产低得让人心口发闷。
队伍在他身后停住。几个武将互相瞟,不知道主公下马蹲在田埂上做什么。
荀攸也愣着。田不错,路也通,停在这里做什么。
唐姬在车里更想不通。拐过这道坡就是城门,怎么全停下了。她把面纱往上勾了勾,探出半个脑袋。
公达,这田看着壮。
打上来的粮,不够吃。
荀攸的鞋尖在泥里蹭了一下,主公的意思是……
代郡的人,比这儿吃得饱。我三月出的门,眼下快六月,再有一个多月就该开镰。
他伸手在穗子上捋了一把,掌心落下几粒青的。
铁匠照他画的图打的那批镰刀、锄头,不知道好不好使。粮食多不多,全看那几件家伙。
这个……臣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不怪你。这条道我想过,眼下没工夫铺开。粮多了,旁的都好谈。
他站起来,把掌心的土拍掉。
公明,你先把人领进城,安顿下来。杜长,你们几个跟我走走。
汉代不论文武,将军也得管种地。刘和没指望这些人一下听懂,能记住一两句就够。
走了小半个时辰,田退到身后,一句整话也没说出口。
说得太远,他们接不住。说得太近,眼下又做不出来。
养猪。养鸡。粪回田,田壮了再多养两栏。一步一步,急不得。羊好是好,长得慢,还要求着北边的牧人。
他抬手捋下路边树上的一片叶子,嘴一张,嚼了两口。
苦,涩,舌根发麻,后头还带一股药味。
叶子吐在土里,他低声诅咒了两句,就要往城里走。
脚下一顿。
撕开的叶柄上,有白丝。
刘和掉头就跑。
荀攸站在原地,袖子还垂着,主公?
没人应。那道身影已经窜回田边的树底下。
树不大,叶背发灰。他掐断一根叶柄,断面扯出细细的白丝,越拉越长,扯到寸许才断。
杜仲。
刘和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
树皮能入药,补肝肾、强筋骨,可他要的不是这个。
树皮里、叶子里那点黏的东西,是胶。
后世天上跑的铁鸟,轮子使的就是它。烧汽的机器,缝里垫它。更硬更贵的家伙什,也少不了它。
凭这年头的手艺,剥皮割口接汁,熬稠,搓成板,做盾面、做桶、做管子,尽够用。
荀攸追到跟前,气息还没匀,这是药材。山里头到处都是。
秦岭一带满坡都是。往北也不稀罕。
那……有什么用?
刘和转过身,一根手指点着树干。
回去就派人来。别砍树,剥皮,开口子接汁。收得越多越好。
城门洞里阴凉,一股陈草混着粮食的味儿扑过来。
街上变了。硬要说哪一处变了,一时还真指不出。
巷口开着个织布的作坊,木机杼咔嗒咔嗒,几十架一起响,把人的耳朵都震得发麻。
再往里,一间大屋冒白汽,窗口排着长队。
这是……食堂?
杜长立刻凑上来,主公,程大人要办的。
程大人让你们办,你们就办成了? 刘和偏头看他,我还当你们只会拎刀。
杜长苦着脸,末将哪懂这个。招工的一天比一天多,没处安置,
只能照着程大人交代的那一套,把读书人拉来管账。程大人还派了官来盯着,硬征了不少人。
征来的人听话?
听话。就是有人算到半夜,趴在案上睡。
日头偏西,作坊那头响起一串梆子。
女工从门里涌出来,头巾换成干净的,衣襟上还沾着棉絮,说笑着往食堂走。
街两边蹲着不少男人,眼睛跟着那些背影转。
这地方的女人多,十三岁往上的姑娘都能来上工。
一家有个闺女,就多一份进项。有闺女的人家,日子先松了半口气。
男人也做工,开荒、挑土、扛木料,钱却来得慢,还比不过丫头片子。
这一趟回去,各处都会有个样子。往后到哪儿,照着改一改就能用。 刘和往巷子里指了指,先歇着。晚上叫人包饺子。
饺子?
面食。多久没见着面了。
府里给她腾了一间上房,窗纸新糊的,屋里一股浆糊味。
下人抬了热水进来,木桶边沿烫手。
桶边搁着一块东西,灰白色,方方正正。
她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一股清甜。
皂角?旧皂角哪有这股味。
往水里一按,手指一搓,掌心起了白沫,滑得抓不住。
她把水往肩上撩。水从锁骨淌下去,颜色发灰。
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自己身上竟然存了这么多泥。
擦了两遍,从脖颈擦到手腕,那层黏腻一层层退下去。路上积的乏,也让热水从毛孔里逼了出来。
擦干,穿衣,走到外间。
案上摆着热菜,中间一大盘白生生的东西,捏着褶,像小元宝。
旁边一小碟醋。
她夹起一个,咬了半口。
猪肉的油香混着大葱的冲劲,直顶鼻腔。醋再一压,酸的先走,香的跟上。
这一口下去,胃里像有人点了灯。
第二个塞进去。第三个也塞进去。
吃到第四口,手停在半空。
哪来的规矩。她居然就为了一张嘴,把从小学的那些东西全丢了。
小丫鬟蹲在门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嘴角挂着油。
丢人。
刚要把筷子放下,窗纸上晃过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