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推门撞上被单底下的人
案上盘子叠着盘子,白胖的角儿堆成了尖,几碟拌菜挤在边上,醋酸味先钻进鼻孔。
灶上的热汽还没散,糊得窗纸一片发白。锅里的水咕嘟着,木盖被顶得直响。
刘和站着看了两息,没动筷子。
长安那些日子,油星子都算稀罕物。
肉端上来,手也不敢多伸,眼睛还得顾着旁人脸色。
他记得有一回啃的饼子发硬,牙床都硌出疼来。
锅里的东西寡得没滋味,出门还要掂量是谁的地界。
院门外常有人传话,说谁家又给谁递了礼,听着都硌耳朵。
如今脚下踩的是自家的土。肩膀一松,人也活泛起来。
公达,公明,动筷子。他往荀攸碗里甩了一只,别把自己当客。
公明从前就住这院子吧?话出口,他自己先听出来了。
徐晃的箸子停在半空。碗沿被指头捏得发白,又慢慢放下。
他把一只角儿拨到碗底,又拨回上头,来回两趟。
耳根那块颜色比方才深了一层。话一句没接。
这人本是他绑来的。绑的时候还挺理直气壮。
荀攸咳了一声,袖子掩了掩嘴。
主公这院子,坐着比长安舒坦。这样式,攸头一回见。
他说着先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的一响。
他把一只角儿挑在箸尖,翻过来看底,又翻过去看顶。
窗外的蝉叫得密,把桌边的空当全填住了。
进城那一路上,他眼睛没闲着。
石阶缝里扫得干净,门板刷得发亮,墙根的柴都码得齐。
兵队前头走着刘和,两边百姓不躲。人往道边挤,手举起来挥。
那些笑是活的,眉眼都跟着动。
长安街上他也见过笑。多半贴在脸上,眼珠子空着。
铺子挨着铺子,幌子挑得比长安密。脚踩脚,肩擦肩。
先填肚子。刘和摆手,吃饱了再谈别的。
他心里绕的是长治。袁绍的眼线离得近,可并州这摊子两头得接住,太原与长治正是一肩挑的位置。
角儿包得偏大,一口塞不下。
咬两口,肉汁先出来。醋蘸一圈,油被压住,倒不腻。
缺辣子。缺一样东西,味道就短半截。
醋碟在桌上推来推去,桌角起了油光。
有个武将抓一把凉菜塞进嘴,嚼得咯吱响。
两口一只,肚子里是实成的暖。
前些日子吃的那叫什么。
抬头一瞧,桌那头四个人面前全是盆。
不是碗,是盆。粗陶的,敞口,盛汤用的那种。
荀攸的眼神早就在那几个盆里打转。
军营里吃过一回亏。谁的箸慢,盆底就只剩汤水。
那天刘和就坐在旁边,也没人多让半勺。
几个莽汉下箸带风,腮帮子鼓着,嚼得案面都震。
荀攸学乖了。这回手快,一箸夹起两只。
徐晃低头扒拉。想起扎营头一天那顿,箸头又快三分。
二十来只盘子,这会儿空了大半。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还有碗底磕在案上的闷响。
刘和跟前那一小堆,谁也没伸过筷子。
案脚边蹲着两个小厮,眼睛钉在盘底,等谁把筷子搁下。
一碟醋见了底,有人拿手背抹嘴。
饭后他靠着椅背,打了个嗝,满嘴醋味。
他把箸头朝盘里一戳,才想起这不是军营里的规矩。
散了,各自回去躺。他手指敲案沿。
杜长,外头给我布好。袁绍那边用不了几日就晓得我回来了。
使者来得比想的快。匈奴那边也给我盯紧。
杜长应了一声,靴底擦着砖退出去。
院墙外有巡夜的脚步,两步一顿,一直挪到角门那边。
刘和往后院走。代郡那几垄土豆,这会儿不知成了什么光景。
廊上的灯没点全,纸窗被风扯得响。
推门进去,桌上搁着一碟糕点。
塞一块进嘴,甜得粗,芝麻香浮在上头。
他嚼着往里走。里屋的门一推,门轴叫了一声。
床上有人。一个人裹着单子,背朝门口。
旁边矮榻上蜷着个小丫鬟,呼吸拖得长。
刘和的脚停在门槛上,没挪。
唐姬。这女人怎么在自己屋里。
门响得重,被单底下动了一下。
唐姬弹起来,单子往肩上裹,手又去抓枕头。
单子抱得太紧,布面绷出一道一道褶。
枕头抱在怀里,单子滑下去半截,她慌忙扯回来。
一整套动作全是白费。刘和看得眼皮直跳。
这是我的屋子。他把手上的糕点渣拍掉。
你也想多了。我这年纪,还不至于。
他上下扫了一眼。没胸没屁股,留着吧,我不施展。
窗棂上的纸被风顶进去一块,又弹回来。
唐姬抱着枕头没松。指节一节一节顶到发白。
后槽牙磨出一声。
大人这般说,倒是妾身该赔个不是?
这路数从哪儿学来。
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能听劝就好。他点头,又塞了一块糕。
多吃些,长胖点。睡着也暖和。他摆手,歇着。
转身要走。他这岁数,这种事往后有的是,三十几岁再捶枕头就迟了。
身后呼吸乱了。被面被攥出一团褶子。
唐姬眼圈红透,水往下砸。牙咬着下唇,声音往喉咙里咽。
刘和停在门边。
皮实的人他能顶回去。这一哭,倒成了他欺负人。
他挠了挠后颈,袖子里摸出一方手绢,递过去。
小丫鬟抖得厉害,缩在榻角不敢抬头。
手绢上的水迹一点一点洇开。
去打热水。他下巴朝门那边一抬。
他在对面坐下,膝盖抵着床沿。
汉室这些年,把你们也拖进去了。
董卓死在我手里。这笔账,我替你们讨了一半。
人还得往下过。往后在这院里,吃的穿的,我担着。
他搜不出更好听的话。后世那些姑娘靠哄,眼前这位不吃那一套。
哭声更响。她肩背一起一伏,呼吸断成碎块。
刘和把案沿往下按,漆面被指甲刮出白痕。
别嚎。他压着嗓子,再嚎,我今晚就把你——
半句话悬在那儿。哭声硬生生断在喉咙里。
唐姬满脸是水,鼻翼一开一合,喘得急。
刘和拱手。姑奶奶厉害。擦脸。
手绢塞进她掌心,他出门,把门带上。
走出去十几步,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本来想开解开解,末了自己倒成了低头那个。
嘴上没把门。这年头女人的名声压得住人命,乱逗一句能逗出祸来。
屋里静下来。水声,布料摩擦声,还有铜盆磕在木架上的钝响。
烛芯爆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歪了一歪。
唐姬擦了两把脸,把单子重新拢到肩头。
她心里那把秤,一直在称这个人。
头一回照面,她就试了他好几回。
李傕那样的人她见过,何进那样的她也听过。
他若真要用强,她一双手抵得住什么。身份、兵、钱,他都压在上头。
可他退了两步。屋子给了,饭给了,手绢也递了。
嘴上花,手上守。少年有这份本事,往后的路还长。
绑自己来,究竟图什么。就为一句命不好?
若是早几年遇上……她眼皮沉下去,又硬撑开。
哪儿还有早几年。家早散了,人也早没处去了。
刘和已经拐进廊子深处,脑子里只剩那几垄土豆。
身后的门内,那双眼还睁着。
唐姬坐起来,把单子在腰上缠紧,伸手推了推榻上那个丫头。
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