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一句话再砸二十座工坊
天刚亮，长治城东的巷子先活过来。
巷口的水沟还冒着潮气，扁担碰着木桶，一声一声地响。
脚步声一串串往那边去。女工披着粗布，头上包了巾，边走边把袖口往上挽。
有几户心思活络的，天没亮就在工坊外支起棚子。
两张矮桌，一口热锅，竹屉摞得半人高。
锅盖一掀，白汽冲上半空。肉香兜着豆腥，顺着墙根往巷子里走。
上面的人吃什么，底下人学得快。学的不只是样子，是法子。
面在这年头金贵。巧手的人另找出路。
团子皮捏薄，塞一团肉馅进去，上笼一蒸，热气顶着盖子往上冒。
配一碗豆浆，或者一碗稀粥。清早灌下去，人扛到晌午不塌。
价钱压得低。做工的工钱够买，两枚小钱还能剩下。
来往的人有掏钱的，也有绕着走的。
绕着走的多是女人。腰上带子勒一勒，等中午那一顿。
出苦力的男人肯坐下。女人从怀里摸出半张冷饼子，掰一块给孩子。
刘和站在街角的树影里，看了好一阵。
一条街只两家做这门生意。
一家是个老太婆，带个媳妇，两个小的一边一个递碗收碗。
孩子手小，碗端得歪，汤洒在桌腿上。老太婆拿抹布一抹，又去招呼下一拨。
另一家是夫妻。男人拨火，把热碗推到女人手边，自己抓两只团子就往工坊去。
老太婆那摊子，锅底熏得发黑，碗口缺了角。
男人怕是折在战场上了。刘和没问。他只看那媳妇往孩子碗里多拨了半只。
他忽然想吃面。这念头一起来，嘴里先出了水。
麦粉对这些人还是奢物。他叫住一名亲兵，把人拽到跟前。
回院子，磨点芝麻，调成酱。中午我要吃面。
他记得代郡的麦磨得粗，筛不下去的麸子硌牙。
亲兵应声跑开，靴子后跟踩起一道土。
刘和转头。公达，进去瞧瞧？
两座工坊，一天出的货不少。机器比人稳，天不亮就转起来。
织机使不住，木架子颠得散架。铁件换上去以后，撑的日子长了些。
皮带抽着木轴，啪的一声，几个女工的手臂跟着抖了一下。
仓库门外排着车。商贩蹲在墙根底下，等开门装货。
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沟，有人拿草绳把布捆紧，用脚踩着打结。
一垛一垛的布码到梁下，麻绳勒进布边。
商贩低声讲价，喉咙压着，怕惊了里头的人。
荀攸仰着下巴数，数到一半停下来，又从头数。
钱不缺。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遍。
主公，布是自己出的。他指指里头，香皂也是？神仙醉也是？
大姓那边，主公像是不必求人。
光武帝起家那年，后头跟着一串大姓的粮和钱。这话他没吐完。
刘和把袖子挽到肘上。
粮自己出，后路自己守，脖子才不在旁人手里。
公达，你也是大姓里走出来的。
新朝新国，反倒让人捏着咽喉，那还叫什么新。
高祖手边有张良、萧何。我手边有你们。
荀攸喉头动了一下。
台阶都铺到脚底下了。不上台，从前学的那些东西拿去做什么。
主公，里头多是女人。他咳一声，门口望一眼就够。
这许多布……没见识过。他伸脖子往里看，布垛像一座小山。
挑两匹，回去做身新衣裳。刘和朝后头几个人摆手。
比不上蜀锦那种货色，穿在百姓身上够了。
一行人往里走。这厂房夏天不装门，四面只留框子。
门窗都空着，风穿堂过，热气散得快。
六月还不算顶热，七八月才难熬。屋顶挑得高，人也不挤在一处。
梁上挂着几串麻绳，风一来就轻轻摆。
墙外几棵老槐，叶子把日头筛碎，铺了一地光斑。
里头全是女人，手在纱上翻。细丝绕成线，线一条条爬成布。
角落堆着麻袋，袋口解开，露出一撮灰白的丝。
原料有点紧。种的人少，收上来的不够吃。
有眼力的农户已在自家地里腾出一块。上头有要，下面就肯种。
地薄的百姓指着这个换钱。荒地开出来，还许了使用之权。
章程粗，可是白纸黑字写下去了。有田可种，征的也不重。
刘和探着头往里瞧。这规模比代郡壮得多，人也密得多。
早先他以为这年头的活人，都堆在荆、益、冀三处。
并州被盖住了。底下还压着这么多张嘴、这么多双手。
荀攸看那些机器排成行，一上一下，响得齐整。
女工都低着头，没人抬眼看客。
抬手擦汗的时候，袖口在额上蹭出一道灰。
工钱给得高。家里女儿多的，饭桌上总算有了响动。
汉家规矩还没把女人勒死。出门做工，街坊也不说闲话。
从前女人换钱的路子太窄。一个家的担子，大半压在男人肩上。
压塌了，就是一户人家散伙。如今好歹多一条道。
刘和还添了一条。男人好赌好闲，官府上门管。
这地界缺人是真的。闲汉躺在墙根下晒太阳，指头在袖里捏得发紧。
管事的也是个女人。粗布衣裳，袖口卷着，手上全是茧。
她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才挪到跟前，肩膀一直绷着。
湿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才敢抬头。
刘和靠到柱子上。一天几顿？
回大人。她喉咙发干，时令菜配米饭。四天沾一回肉。
六天歇一日。夜里当值的两顿。三天熬一锅汤。
钱十五发一次。手脚快的另有赏。
刘和点头。肉少了。这地界养猪的少，比不得代郡。
有，就算不错。半年空着，回来得一件件理。
并州的兵能打。后头稳住，肚子填饱，天下就有得走。
荀攸也跟着点头。管饭这两个字，在这年头分量重。
他瞟了一眼账上的粮。并州粮薄，幽州那份又指望不上。
买粮的钱，一半给袁绍，一半给公孙瓒。
粮车从河北那边来，路上还得过几道卡子。
这么个买法，那两家的仓迟早被抽空。
他们未必看得出来。想到这，荀攸手指在袖里敲了一下。
账册翻过一页，纸边被指头捻得发毛。
刘和摆手，今日中午加个菜。去忙吧。
管事女人退出去，脚步快得像是躲。
棚子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问哪家还缺人手。没人应。
刘和转过身。杜长。
寻几处宽敞院子。这样的场子，再来七八座。
再寻二十处地势，会手艺的全叫出来开工。
钱不用省。这东西往后多得是。
纺织只是头一件。盐、纸、羊毛、肥皂、玻璃，还有香水与杜仲胶，他一件件往外数。
这不算气派。落到他心里那本账上，实在太少。
汉家这摊子在他眼里空得很，一样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
他肚里那些法子铺开，够这些人吃两辈子。
不铺便罢，铺就全铺。
这一年多把根扎稳，开个好头。往后挪地方，抬脚就有人接得上手。
杜长把腰牌往上一提，应得干脆。
荀攸在原地站着没动。
二十处。那个数在他心里往上翻。
他嘴唇动了动，一句话卡在嗓子里，没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