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半扇羊排堵住温侯的嘴
荀攸一屁股墩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掌心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主公那话,是说明日里他们就自己露头?
刘和没吭声。木棍往火里捅,红炭翻上来一层,火星子噼噼啪啪往他袖口里钻。
主公嘴里蹦出来的字,十成里有八成是他没听过的。荀攸把碗挪开半寸,等下文。
早布好了。
布好了?荀攸的嗓子发干,吕布守的那三道门,这几日挨的可不轻。
我知道。
三门那边的鼓声,白日里断过三回。这边烟不断、油不断,香味顺着墙根往上爬。那头的兵缩在垛口后头啃干饼,嚼着嚼着就往这边扭头。
他们嘴上不敢说,眼睛会说。刘和抬起下巴往西边点了点,凭什么我们啃干的,他们烤火。这话早有咬着牙的人在墙根下嘟囔。
温侯压得住?
压得住。他不是傻子,就是脸上薄。
等着。刘和把棍子横在膝盖上,等他出事,我抬脚就过去。
荀攸把碗搁在砖上。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墙上,一高一矮。
铁钳把炭拨平了,两块红薯埋进灰里,皮上扎了几个眼。
城上风大,主公这火倒没灭过。
添了六回柴。刘和把手伸到火上方烘着,手背的皮绷得发亮。
救王司徒,不是给他救的。
那是给谁?
外头那些人的嘴。刘和拨开一层炭灰,底下露出白灰,花开够了,风自己就往这边吹。
下官听不明白。
不明白才对。刘和笑了一声,我不张这个嘴,还不许旁人张着嘴来求我?
眼前这笔账算不出数。往后看,能看出一串。他咽下一口油,热乎乎顺着喉咙滑下去。
西边墙根响起甲片撞击的动静。徐晃绕着火光走了一圈,靴底碾碎两块瓦,抬起脸冲这边点了下头,又折回暗处。
新来的压这么重的担子,这买卖太划算了。
温侯到了,就在墙根底下。
两个字钻进来,刘和手里的肋条翻了个面。
张辽跟在后面,靴底踩得碎石乱响,一路走过来,眼睛先钉在那口锅上。汤水熬得发白,浮着几片油花和一段葱白。高顺没来,人还在城上。
刘侍中过得真是舒坦。吕布的鼻翼动了两下。
油滴进火里,一声炸开。那股焦香顺着风往人脸上撞。
这几日西凉那帮人绕着另外三道门打。吕布的喉结滚了一下,刘侍中不带人过去一趟?
温侯坐。刘和最肥的那根递上去,人里头数吕布,马里头数赤兔。我替你跑这一趟,是把你往矮处摁,还是往泥里踩?
吕布的手停在肉上。
那三道门我不动,西门我也没去。
温侯自己就守不住?
这几日有些乏。那声音软了半截。
乏是应当的。
刘和朝徐晃一抬下巴。徐晃把张辽让到锅边,舀了满满一碗推过去,铁勺还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汤水溅出来一点。
张辽接了碗,凑到鼻下闻了闻,才低头喝。碗沿刚离嘴,又抬回去。徐晃站在他右侧,单手扶刀,替他挡了半边风。
吕布没坐,靴尖在砖上碾出一个小坑。
城外那些人,云梯没几架,城砖又不咬人。刘和把肉塞进他手里,吃。酒在荀攸手上。
荀攸把酒囊递上去。吕布不推,一口咬下去,油从嘴角挂到下巴,跟着一大口酒灌进去,喉咙里地一响。
痛快。
锅底见了,羊排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吕布的指头在骨头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刮完还往嘴里送。
别人碗里的东西,是不是格外香?刘和盯着自己手里那半根肋条,心口凉了半截。
将军不必挂心。他咬了边上一小块,牛辅撑不了几天。
老营的粮眼看着见底。西凉那头运不上来,左近村子早刮干净了。刘和说得不紧不慢,三五日,他自己就卷铺盖。
吕布点头,肉在嘴里磨得很慢。本侯也这么想。刘侍中年轻,胆子倒是大。
这夸的不是胆子。刘和听清了。那天响过一声之后,这人在墙根底下立了很久,脚都没挪。
那个响的东西,方子从哪儿弄的?
祖上传的。刘和干笑,家里没人肯学,就我瞎折腾。
吕布又问了几个字,问得含糊,像怕旁人听清。刘和答得更含糊,一边答一边翻肉。
吕布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没有再追。想要。是真想要。
还有一桩。肉吃净了,他把手在袍子上抹了两把,这几日我四下打听。
刘和接着啃骨头。
董卓那一家子,据说被一伙人弄走了。伏寿贵人,还有那位万年公主。
火光在那张脸上跳。
连貂蝉,也在里头。刘侍中可认得这帮人?
不认得。刘和眼皮一翻,我父亲什么名声,你不知道?来历不明的女子,进得了刘家的门?
他摸了摸下巴。往后这位温侯见了貂蝉,那张嘴还张不张得开?貂蝉该是很好看的。卸了妆呢?
吕布没接话。这些天翻出多少线头,一根一根,末了全绕到这人身上。线头不是绳子。
杀董卓那日,他自己也乱。乱得连丢了什么物件都记不全。
他盯着刘和看了许久。那双眼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摸不出来。
若刘侍中有信儿……
有了就送。刘和笑眯了眼,这算什么事。
吕布起身,甲叶子哗啦一片。张辽放下碗,走前回头瞥了一眼,瞧的不是人,是那口锅。
脚步散在墙根底下,远了。
火堆塌下去一块,炭灰扬起来,落在刘和的膝头上。他拍了拍,拍不干净。
勇是真勇。荀攸往火里塞了根柴,脑子里装不下旁的。都这火候了,还惦记一个女人。
仗照打,人照找。刘和把骨头丢进火里,我打我的仗,还不许我惦记家里那几间房?
大人的路数……荀攸把后半截咽回去,喉头动了一下。
他要是真摸着线头,今夜就不会坐在这儿啃肉。刘和把铁签插进火里烧,他查他的,我守我的。
轻重分得清,就成。
荀攸把两块红薯扒出来,一人一个。
主公明日还烤?
明日不烤了。刘和把红薯在手里倒了两下,烫得直甩手,明日有事。
夜里风换了方向,火苗腾腾往东歪。刘和把最后一根筋咬断,指头上全是油,蹭在袍角上。
天快亮时,城外那片营火稀了一半。
刘和把徐晃叫到箭楼底下,砖缝里还存着隔夜的凉气。
今儿白天,让弟兄们睡。
人喂饱了再睡,马也一样。他的手掌按在垛口上,天一黑,全部上马。号角响一声,抬脚就出。
马匹白天歇着,夜里站着,怕是会闹。
闹就牵着走圈。刘和把袖子捋下来,记住,白天睡,夜里待命。
徐晃的眉毛动了一下,抱拳下去了。台阶上的水声一串串往下淌。
荀攸从另一头绕过来,靴子上带着泥。主公看出什么了?
刘和没接话,眼睛还钉在城外那片黑里,手在垛口上一寸一寸往过摸。
看着。刘和把外袍拢紧,到时候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