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城头火把转了三圈
荀攸在城根下站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才把那句话吐出来。
下官瞧不明白。
瞧不明白就瞧着。
其实刘和自己也没瞧出什么。牛辅那帮人的鼓点换过几回,他一下都数不清。
他自问脑子不算钝。这些天的事一桩一桩往回捋,捋到末了全是空白。
他心里装的是另一本册子。
书上写过,这道城门没守住。哪一日、哪一刻,他记不真了。
有的事会偏。有的事偏不了。
宫墙里头,王允的屋子糊了三层窗纸,铜炉里的香烧得发苦。
黄琬站在案侧,袍子下摆湿了一片,靴帮上的泥还没干透。
一片竹简被指甲刮出白痕。
他手底下的人早把话带回来了。刘和的兵抬走了人,也抬走了董卓那床铺盖卷,箱底还压着几百金。
一根草都没剩下。连董卓枕下那只木匣,也没了。
王允的指头从简上抬起来,指节顶着案面,抬得很慢。
王允把竹简推到黄琬面前。掳人,卷钱。你说他要哪一样?
黄琬的声音发涩。幽州、并州的库房堆得下不去脚。钱他不缺。人也说不通——董卓是他亲手了结的。
那还剩什么?
图那几个女子。黄琬的指头在案沿上蹭,再不然,图那点金子。除此之外下官找不出由头。
王允笑了一下,笑得难看。十几岁的后生,胆子肥成这样?他父亲一句话,什么样的女子送不到门口?
貂蝉是好看。天底下标致的女子,一抓一大把。
他若不来,或者败了。王允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父亲要往高处走,也不是不能。
黄琬把声音压低:对大人不是坏事。城还得他守。这点东西算什么?往后拿捏就是了。
十几岁的兵头,看着也没什么阅历。耍心眼、装糊涂、话只说半截,王允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个。
王允把茶盏搁下,盏底在案上磨出一声闷响。黄琬没敢接话,手指在袖子里绞着。
再来一个的事罢了。王允把袖子捋整齐,长安不出乱子就成。这阵过去再说。
他把另一片简翻了个面。
他的人守了七天,没抢过一户,没打过一场。有毛病,毛病不大。能教。
刘和这些天一直没进过宫。王允也没请他。
十几个年头就领兵的,大人见过几个?
黄琬没笑。
卫青、霍去病那样的,说不准再出一个。
这话传出去用不了几天。天下人的耳朵都长在墙外头。
王允忽然咳了两声,铜炉口震起一层白灰。黄琬递上茶盏,盏沿已经是温的。
西门这边,刘和正拿铁铲拨火,忽然打了个喷嚏,鼻子撞在手腕上。
伏寿怎么就跟来了。那点闲话怎么跑得比马还快?他揉着鼻子,脑子里全是浆糊。
大人。黄琬把一名校尉唤进来,牛辅那头……
校尉低着头,说城外营子往北挪了三里,火把比前夜少了一半。
该退了。七天,粮快尽。西凉的道断了,左近村子也空着。
十万人马,几万张嘴,几万匹牲口。一天要吞多少东西?
王允点了下头。退了就一个个掐死。趁他们散开。
两个人在屋里又坐了半晌。拉拢,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刘和背后立着刘虞,幽州那边说话有分量。这局面撑住,汉室的架子还能搭起来。
第八日入夜,风停了,雨丝斜着往下落。
刘和站在西门垛口后面,指头冻得发僵。
对面那道门底下空着,一个人影都没有。另外几门的火光反倒扎眼,一簇一簇,亮得晃人。
城外的营子往后挪出很远。夜色浓得化不开,天上压着阴云。看出去十步就是黑。
雨丝打在垛口的铁皮上,沙沙一片,耳朵里全是这个响。
今晚要出事。
背后响起铁器相碰的轻响。徐晃、荀攸、张燕一个挨一个靠过来,砖缝里积着水,踩上去吧嗒吧嗒。
主公放心。张燕的嗓子低而硬,末将在,谁也摸不到主公跟前。
你不在我这儿。
刘和转过身。
东门一开,你带火药队往那边压。冲进来的,直接砸碎。主将能砍就砍,帮他们守。那头塌了,我这头也站不住。
公明。他看向徐晃,打完了接手防务。给鲜于辅送信,火药包那一套他手底下的人不熟。
若出岔子……
你们自己拿主意。
雨点砸在张燕的盔上,一颗一颗往下蹦。他抹了把脸,转身下台阶,脚步砸得很重。
荀攸往前挪半步。两位将军去。主公这里交给下官。
下官提剑上马,斗不过他们。荀攸把手按在剑柄上,挡一挡够了。
刘和看了他一眼。那副瘦身子裹在窄袖袍里,风一大就往旁边歪。
刘和点了下头。今天不来,就是明天。传令下去——三天全待命。白天留几双眼睛在望楼上就够。
人陆续下去。当兵图的是升官发财,这话他从没藏着。底下的人也就不慌。
石阶两侧的灯笼被风掀得直晃,火苗贴着纸罩打卷。
是夜,吕布营中。
营里的号角没响,帐前的鼓也没动。静得不对劲。
一队叟兵摸上墙来换岗。这批人不一样,并州的老底子,刀口上爬过几回的。换下去的人揉着眼睛回营睡了。
其中一个伏在垛口后面,把火把举起来,慢慢地摇。火把浸过油,摇起来火舌拉得老长。
那处角楼,西门这边根本望不见。只有墙上的人和远处的营子看得着。
火把转过一圈。第二圈的工夫,远处的黑影动了起来,像被谁从底下推了一把。
雨点砸在瓦上,什么都遮了。张杨当年丢得那么快,也就这个道理。
墙上值班的兵缩在门洞里躲雨,眼睛只盯着近处的几级台阶。
主公回去歇着吧。荀攸看着那人来回踱步,鞋底把水踩出花。
我原以为他们拿西门做幌子。刘和的手在垛口上抓了一把,七天不打,等我松劲,从这儿翻上来。
可他们没来。
没来。
荀攸把伞往他头顶挪。主公备得太齐。粮满,水足,兵不散。下官要挨饿,也去啃软的那口。
就算爬上来——
门开不了。这么厚的板子,十个人拽不动。里头没人接应,白搭。
刘和嗯了一声。这道理他自己也清楚,问出口的其实是心里那口气。
刘和打了个哈欠,眼睛发涩,眼角糊着一层。
丁原的旧部,董卓的旧部,全塞在他手底下。这些人早晚要炸。
他走下石阶,脚底一滑,扶住了墙。
连熬几夜,胃里发空。这年头一场病就能把人埋进土里。华佗、张机,都还在世上活着吧?请过来,兴许能用得上。
伞面上的水顺着骨子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凉得钻心。
天边透出一点灰。他抬头。
远处笔直地顶起一股黑烟。
这饭做得也太早了。
话落地,他自己僵住了。
主公不对。荀攸的伞歪到一边,这个时辰……这是信儿!
哨子撕开了雨。
墙根下的脚步一片接一片涌上来。练了几天的东西,兵们全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