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第七夜的血口子
长安的米价一天三变。灶烟比往年稀，稀得一眼能望到城墙根。
董卓在时，粮秣一车一车往郿坞拉。如今车没了，粮也没回来。
百姓把门板卸下来当柴烧。门板烧完，就烧自家的窗棂。
吕布的人马分住民宅。院里住满兵，主人家挤进灶房睡。
那些兵本是西凉的人。打散了收过来，甲没换，旗先换了。
白日里他们在街上抢水。抢完水靠着墙晒太阳，没人管。
西城这一截墙根底下，一个兵都不许蹲着。
甲叶子擦亮。刀口抹油。刘和把这话说了七八天，说得自己都嫌烦。
西城外那片坡，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
坑挖了三层，坑底插木签。坑与坑中间撒碎石子，石子上头再盖一层浮土。
人踩上去打滑。车轮陷进去打横，马蹄子下去能折。
大人这是种地呢？有个队率蹲在垛口后头啃干饼。
种人。刘和把手里的小石子丢出去，石子砸在浮土上，扬起一小撮灰。
李傕的营盘摆在十里外。旗插得密，鼓敲得响，就是不动。
刘和趴在垛口上数了三天。
他往东城走一趟，西城就安静。他回西城坐着，对面立刻推着盾车上来。
公达，你替我瞧。
荀攸把袖口往上卷了卷，走到垛口边。
他们不怕大人这张脸。荀攸说，他们怕大人不在。
什么意思。
大人在西城，他们就认准西城打。大人一挪脚，他们就得猜大人在哪儿。
刘和笑了一声，笑得有点难看。
合着我成了一颗钉子。
钉子也得钉在要命的地方。
前些日子他在城头骂阵，李傕还回两句。这两日对面连骂都不接了。
攻城连个云梯都不肯多搭。刘和往下指，撞车两辆，梯子三架，剩下的全是弓手。
弓手便宜。
弓手便宜，人命贵。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他们不指望爬墙。他们指望城里有门。
荀攸的手停了一下。
大人这话——
有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刘和拍了拍垛口的灰。
荀攸把袖口放下来，一根一根捋平褶子。
大人凭哪一条这么断？
凭他们不敢自己爬。
下官问的是城里。
刘和转过头看他。风把两个人的袍角吹到一个方向。
公达，你问得太细。
下官不敢不问。
长安城里谁最急着开门？刘和伸出一根指头，朝上指了指，坐得最高的人，最怕底下人转头。
荀攸的眉头没松。
停了一会，刘和忽然换了腔调。
说起来，这城里有个出名的女子。
大人。
蔡邕的女儿。听说琴弹得好，字也写得好。
大人。
我就说说。刘和把脖子缩进领口，她家门前的石阶我去看过两回。第三回没敢上。
荀攸看着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大人是皇室。
皇室也怕人拿扫帚赶。
大人真去，蔡大人未必不肯。
她眼下守着寡。刘和踢了踢脚边的碎砖，我这时候上门，算怎么回事。
荀攸把袖子抖开，慢条斯理拂了拂。
那大人往后就别站在人家门口数石阶。
你这人。刚来的时候话没这么多。
跟谁学的，大人心里有数。
刘和愣了一下，笑得肩膀直抖。
好嘛。本官把你带坏了。
坏了半截。还剩半截没坏。
那半截留着做什么。
荀攸忽然收了笑。他把两只袖子并在身前，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荀攸，拜见主公。
风从垛口灌进来。刘和手里的碎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起来。
下官说完就起。荀攸的声音闷在袖子里，没有三请，没有虚礼。大人待下官实在，下官拿实在还。
我这儿没什么实在给你。
有。大人给的，别人给不了。
刘和伸手把他拽起来，拽得有点用力。
公达，本官早想好了。
大人想好什么？
你不肯跟着我，我就把你捆了带回家。
荀攸的嘴张了张。
绳子备下了。麻的，两丈。
……下官服了。
服了就走。后半夜还得站着。
入夜以后，城墙上不许点明火。月色底下，垛口那一排影子动也不动。
仓里的粮省着吃，撑得到开春。米价没涨到人吃不上饭的地步。
东城那几个门，吕布的人敲着梆子。三更的梆子敲成四更的调子。
营里的火堆压得很低，只剩一层红。
荀攸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煮着草叶，水色发黄。
这不算茶。刘和凑近闻了一下，鼻子皱起来。
回头到了河内郡，我给你找正经叶子。
大人的正经，怕要拿金子换。
刘和把手伸到火上烤，这水喝下去，跟嚼树皮差不多。
能提神。
提神的路子多了。他把碗推回去，你说这仗，一天一天地耗。
耗着才叫打。
城里坐着，城外蹲着。谁先动，谁先露破绽。
大人看得透。
看得透也得熬。他翻过手掌看茧子，一天出多少粮，一天耗多少草，人马一天拉几趟屎，全是账。
远处有马叫，声音拖得很长。
今夜我得上城。刘和把火堆上的柴拨了拨。
大人天天上城。
今夜不一样。他把柴头摁进灰里，他们摸黑往城里送人。
吕布堵不住？
他堵不住。刘和说得干脆，三个门，人手摊得太薄。门轴一转，里头就开了。
大人要抢门。
他伸出两根指头，鲜于辅在城外。我这一部轻骑从西门出去，绕到他们背后。
打谁。
牛辅。
荀攸的指头在碗沿上转了半圈。
牛辅一倒，西凉这堆人就散了架。
散了架也得有人收。刘和把枪往肩上扛了扛，收的人不能是李傕。
大人想收？
我想让长安的人自己收。
传令。刘和把枪提起来，西城留三百人，剩下的都上马。
马嚼子呢。
缠布。他往下走，靴底踩碎了一层薄冰，出鞘的一律按回去。城门口弄出声响的，我先剁他的手。
荀攸盯了他一会，把碗里的草叶水一口喝完，碗底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这几夜不对。
哪里不对。
前几夜他们撤。旗收了，火把灭了，营里连咳嗽都听不见。
昨夜呢。
昨夜没撤。火把一直亮，人一直攒。城下那片黑，比白天还热闹。
刘和把枪放下，站起来。
台阶上的霜被踩化了，滑。他扶着墙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住。
吕布那边呢。
三个门都加了人。他也不敢合眼。
加人不够。刘和继续往上走，他们打的不是墙。
城墙顶风大。守卒缩在女墙后头，枪杆斜靠着，没人说话。
刘和沿墙走了一段，蹲下来，手掌贴在砖面上。
砖是凉的。凉里头藏了一点细颤。
公达。
你听。
荀攸也蹲下，把耳朵贴到砖上。
那点颤不是风吹的。一下，又一下，隔着土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夯地。
他们在推东西。荀攸抬起头。
推的不是撞车。刘和把手收回来，撞车的声音脆。这个沉。
垛口那边忽然有人喊，喊得破了音。
刘和冲到垛口边，往下看。
城下黑成一片，火把偏在这时候一齐亮起来，把半面坡照得发白。
坡底下几十条黑影往上挪，一段一段，像虫子。每条黑影后头都顶着一根长东西。
云梯。荀攸的嗓子干了。
不是冲西城来的。刘和把手按在垛口上，指节顶得发白。
那些梯子，全朝北边那道门去了。
今夜那里，是吕布的人在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