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幽州换了旗,居庸关没换
关墙上的风裹着沙,打在脸上像细针。田畴一手扶垛口,五根指头全抠进砖缝。
报信的人跪在墙根,膝盖压着一摊化开的雪水,裤腿湿到膝弯。
那人只吐了一句话。田畴耳朵里剩下的全是风。
木简从垛口上磕下去,断成两截,半截滚落马道。
再说一遍。
下面那人抬不起头,肩背一抽一抽。喉里挤出来的字全黏成一团。
田畴退了半步,靴底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后脊贴上冷墙,人才没坐下去。
刘虞待他,从来不是上官待属吏的待法。
那年他穿一身粗布进蓟城,门吏拦了三回。刘虞自己走出来,替他把门推开,还伸手拂了拂他肩头的土。
先生远来。脚疼不疼?
就这一句,他记了好多年。
这样的人,说没就没了。
他喉结滚了两滚,吐出来的声气发涩。
都下去。
没人挪脚。
下去。
这一句嗓子劈了。墙根那几个人才退,退到马道拐角,又停下。
殿里的炭盆只烧了一半,烟比火多。田畴坐在案后,袖口按在脸上,按了很久。
袖面湿成一片深色。案角压着一封旧书,是刘和走前留下的。
墨迹被手汗浸过几回,边角起了毛。
前些日子长安那边传来信,少公子砍了国贼的脑袋。他暗暗松过一口气,觉得刘家这根线还没断。
再往前推,少公子初到幽州,说话横着来,做事也不看人脸色。
他当时断定这是个没吃过亏的少年。
如今回头看,人家句句都落了地。
幽州要乱。公孙瓒要动手。刘和自己提兵往西去。
一条一条,全对上了。案上的漆被他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大人。阶下一个书吏膝行两步,把散在地上的竹简归拢起来,少公子还在长安。
田畴没应声。
公孙瓒那一路人,眼下正忙着数粮。等他数明白,居庸关这道门早该锁死了。
锁死。
锁死。书吏把竹简抱在怀里,少公子一回来,喊一嗓子,几万条枪杆子自己就往他手里凑。
田畴把袖子从脸上挪开。眼白全是红的。
传话。关门白天照开,进出的人一个一个记名。谷仓上锁,钥匙配三把。
哪三把?
你一把,我一把,魏东曹一把。
书吏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槛绊了个踉跄。
城外起了尘。
守门的什长跑上楼,甲叶子哗啦作响,指着关外那条土路说不出整句。
田畴探身看过去。土路上黑压压排着人,队形散,可走得不乱。
有车,有驮马。车辕上还挂着官府的朱漆牌。
打头那件袍子,他认出来了。
孙瑾。后头是治中的属吏,别驾的车,从事的旗。
一群人进了关门,跪在阶下就起不来。
孙瑾的靴子只剩一只。另一只脚裹着破布,布上透出暗红。
公孙纪开的西门。孙瑾说话时牙关打颤,他把主公巡夜的牌子换了。主公——
后面半句没出来。
阶上阶下都没声音。有人把手背往眼上一抹,抹完还得扶住身边人的肩。
田畴盯着孙瑾那只裹布的脚,看了好一会。
主公的尸身呢?
挂在府门口。挂了半日。
谁解的?
没人敢。
田畴把案上的笔拿起来,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搁回去。手不抖了。
魏东曹。
你带本部上关。西段垛口全交给你。
齐周。
你守仓道。粮车一辆也不许出关。往代郡去的,走夜路,走小路。
田大人,公孙瓒派人来讨说法呢?
让他讨。田畴站起来,衣摆扫过案角,关门给他留一道缝,人不许进。
少公子那头——
程绪在代郡。你们几个绕北道过去,把话带到。
代郡的粮,代郡的钱,代郡的匠人。一样都别丢。
几个人磕了头往外走。走到阶下,孙瑾回过头。
大人。主公若还在,不会让您守这道关。
田畴没抬眼。
主公不在了。
驿马在冻土上跑,一天换三匹。到邺城的时候,马嘴全是白沫。
堂上新糊的窗纸还没干透。斥候把幽州的事说完,堂里静得能听见窗纸响。
袁绍手边摊着一张图,图上的箭头全指着南边袁术的地盘。
为这一趟,粮车在仓里码了半个月。
公孙瓒一口吞下幽州,这条路就断了。
兵摆在那儿,随时能顺河下来。真要南下打袁术,后背等于把脖子递出去。
师出无名。许攸先从席上直起腰,袖子一抖,摸出一卷空白文书。
刘公是宗亲,公孙瓒是属吏。属吏杀宗亲,这罪名白送。
给谁送?
给天下人送。许攸把文书往前推了半尺,主公举旗,替刘公讨账。幽州就打下来了。
袁绍的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
袁术那头?
不必动。许攸笑得轻,隔着几百里,他敢来么。
田丰从下首起身。
主公,还有一条。
刘公的儿子刘和,人在长安。董卓死在谁手里,如今各处都在嚼——说是他。
袁绍的眉抬了一下。
此人可迎。田丰往前走了两步,以礼相迎,替他父亲讨这笔债。
主公手里就多一面旗,旗上写的是公道。幽州落地,北边也就平了。
再往西。
并州交给刘和。黑山军让他去顶,白波军也让他去顶。
主公背后干净了,手就能伸到南边。
堂里有人点头。许攸没点头。
他袖里的手攥成拳。幽州那块地,他早算在自己账上。
刘和?许攸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董卓是谁杀的,天下人都清楚。
王允许了好处,吕布才掉的枪头。
他往案上一拍。
一个半大孩子跟着捡了个首级,也配叫功劳?
袁绍没驳这句。
公与。他转头看向阶下,你怎么不吭声。
沮授从袖中抽出一份军报,纸角磨软了。
中山郡前些日子动过手。他把军报摊开,黑山军张燕,本部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
贼头死了大半。剩下的人下山回家。这支人马在太行横了快十年,眼下没了。
堂里的呼吸声轻了一层。
几时的事?
刘和往长安去的路上。
袁绍的手指停在案上。
沮授等了一会,才把后半截吐出来。
主公,摆在明处的敌手好办。扎在暗处的刺难拔。
刘和年纪太轻。手腕却不像那个年纪。
你在替他说话?
下官在替主公算账。
袁绍的脸沉下去,沉得慢,像水结成冰。
四世三公的门第。他把文书抓起来,又重重压回案面,教我去防一个黄口小儿?
主公——
公与不必再说。
他站起来,衣袍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纸吹起一角。
即日发出文书。公孙瓒害刘公,以下犯上,该杀。
停了一停。眼睛钉着那片没干的窗纸。
兵先不发。
主公?
等刘和回来再议。
许攸行礼,脸朝着地,拍掌拍得很响。
田丰也行礼。抬眼的时候和许攸的目光撞了一下,两个人立刻错开。
散堂的脚步乱了一阵。
沮授最后一个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文书已经压了印,墨还没干。
一个印能压住公孙瓒。压不住一个十几岁的人。
南边营里,袁术把求援的使者催了第二遍。
他拉上了陶谦,拉上了公孙瓒。三家的手刚握到一处。
袁绍这边,曹操的兵已经动了。
曹操也有烦心事。他想往外扩,挡在前头的正是陶谦。
北边这盘棋一步一步挪,谁都没占到便宜。
这些动静,长安的刘和还没听见。
他原本算着,刘虞最快也得明年才出事。
他这么一搅,事情提前了。公孙瓒提前嗅出危险,刀落得就快。
雪落在城头。邺城南门开了,驿马冲出去,蹄子在冻土上打滑。
马上驮着两封东西。
一封是讨公孙瓒的檄文。另一封封皮上只落了两个字:长安。
信还在半路。西边的火把,已经点到第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