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城头火把三晃,门闩自己退了
公孙瓒把肉脯丢回盘中,油手在袍角上抹了两把。
公孙渊双手递上去,膝盖还跪在毡上,裤脚的泥蹭出一道印子。
纸在公孙瓒手里展开。他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啃,指甲从不规整的纸边上刮过。
读到募私兵三个字,鼻子里哼了一声。
再往下,腮帮子鼓起来,牙咬得咯咯响,火盆里的炭叫他瞪着,爆了个响。
他把信递给关靖,指头在纸面捏出一把褶。好。好一个刘虞。要袁绍出兵,要我的人头。
关靖看完,抬眼。主公,这信若是真的——
真假不论。公孙瓒往火盆里啐了一口,他要动手,我偏不等他。
公孙渊往前爬了半步。将军,家父得了消息就打发我上路。要打就趁早,等袁绍的兵到了,道上就堵死了。
不如夜里动手。子时之后,我们父子在城头举火,门闩一撤,将军的兵直接进城。一卒不损。
接着说。
那些书信一并交给朝廷。袁绍也搅在这事里,将军只咬住他不臣,谁替他讲话。
公孙瓒笑出声,笑声撞在帐壁上弹回来。你们父子这功,我记着。回去小心,别让刘虞闻出味。今夜子时,火把晃三下。
公孙渊应了,退出去时袍角绊在门槛上,踉跄半步才站稳。
帐里几个人围着火盆又议了半晌:哪条巷子进,哪座门先占,府里的家丁怎么清,弓箭手架在哪面墙头。炭灰落了薄薄一层。
有人说西城的墙矮,塌过一段,拿土坯补的。公孙瓒摇头。土坯墙一撞就塌,里头一乱,人跑光了,钱就不好收。
公孙渊一路赶回蓟县,天刚擦亮。街上卖饼的刚支起摊子,水沟上浮着夜里的雾,狗在墙根舔爪子。谁也看不出要死人。
公孙瓒带兵久了,人马藏在几十里外的荒道上。不是他的人,走那条路只当是野坟堆。
道上往来的行商叫他的人拦了,货收了,人押在营里。井口也填了两眼,外人来打水得绕路走。
刘虞的运气也就到这儿。人家远道而来,偏巧撞上公孙渊连夜去寻他。
蓟县城里照旧批文、讲经、赏人半块肥皂。门楼上的瓦被日头晒得发烫,狗趴在阴影里不动。
汉室宗亲里他起手最早,名头也最响,倒得也最早。幽州这块地四面都是刀,中间偏坐着一位不肯养私兵的老儒。
汉家的威名压了百年,这块招牌他自己信。旁人就当他是块碍路的石头,袁绍不动他,嫌费事。公孙瓒背着一身恶名,抬手就砍。
后面的账,日后自会有人来算——他这一死,鲜卑南下,袁绍起兵,公孙瓒被人合着碾成泥。仇报了,地收了,好名声也揽走了。
那是后话。
这一回公孙瓒学乖了。几天里先撒话出去:先说刘虞要造反,又说他库里藏着兵,还添一句私通外镇。有鼻子有眼,越传越圆。
市井的耳朵软。三个人说,十个人信,一百个人跟着骂。
刘虞听见了,掸掸袖子,当作风声。
天黑下来,城门照旧只关不锁,巡夜的队率缩在墙根打盹。营里连锅都没多烧一口。
公孙瓒等到亥时末,人马才动。甲片压在草上,声音碎得像落雨。
他把腰带勒紧一格,腰上勒出一道印。前队每人嘴里咬一根草,马蹄裹了麻布,有人的护心镜磕到枪杆,旁边立刻伸手按住。
坡上望下去,城头火把稀稀拉拉,守卒比平日少了一半。刘虞果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抬手抹了把脸,露出牙。今夜过了这道门,幽州、青州都是我的。袁绍算什么东西。
旁边部将低声问,若是不成呢。
没有不成。
前队摸到护城河边,浮桥的板子被人提前垫平了,脚踩上去只闷响。城外的狗叫了半声,叫人一脚踢得没声了。
城头火把开始晃,晃三下,停一停,又晃三下。
坡下也应了三下。
门楼的更鼓刚敲过,敲到第二下就断了。墙上有人压着嗓子催,催得急,脚跟把砖跺得发响。
公孙瓒掌心往刀柄上一合。门轴吱地叫,一道缝,两道缝。门闩被抬起来,木头砸进洞里,一声闷响。
人潮灌进瓮城。街上没兵。仓里堆着粮,库里堆着钱,独独没堆人。募兵的名册还压在案头,墨都没干。
公孙瓒进城先问库房。有人回话,说西头两间屋堆着坛子,坛口封了泥,闻着发甜。
留着。他把马鞭在掌心一敲,谁砸一坛,赔十坛。
府门被撞开时,家丁提着刀往前冲,刀还没举平,人已经趴在石阶上。血顺阶淌开,滑得两个兵卒直打趔趄。
刘虞把妻子和小妾挡在身后,自己坐厅中,膝上横一柄长剑。烛火叫他喘的气吹得乱晃。
公孙瓒。他嗓子低,以下犯上,你担得起?
你聚钱粮、收青州流民、私造兵刃,担得起?公孙瓒踩着门槛进来,靴底带着血,刘大人,谁是反贼,朝廷自有话说。
血口喷人。
你那张嘴讲了一辈子道理。公孙瓒往旁边让了半步,请吧。奏本我替你递。
刘虞的手在剑柄上收紧,指节一节节白上去。量了量妻的脸,又量了量妾的脸。
多行不义。他吐出一句,你早晚横死。
剑锋从脖颈上抹过去,血喷到烛台上,火苗嘶了一声,屋里暗了半边。
两个女人没哭。她们伸手去够那把还热着的剑,一个接一个。厅里只剩布料擦过地面的响。
关靖蹲下去看刘虞的手。那只手还攥着剑柄,指头掰不开。
关靖从外头进来,靴底在血里打了个滑。主公。刘虞还有个儿子。
他那个儿子。公孙瓒皱眉,不是还在长安?
带兵去的长安。关靖把声音压得极低,董卓死在他手里。
公孙瓒转过头,半晌没出声。
人不到三千。公孙纪从廊下进来,脸上挤出一点笑,出代郡的时候连三千都凑不齐。董卓先叫吕布捅了一戟,才落到他手上。
并州牧。关靖补一句,朝廷刚封的。
公孙瓒把刀往鞘里一送,金属咬合,脆生生一响。一个小儿。他敢回来,我连他一块办了。
他抬脚往外走,袍子下摆在血泊里拖出一道痕。抄。一寸一寸抄。钱、粮、肥皂、神仙醉,全给我抬出来。
天亮时院里箱子摞成墙。金子不多,绢也不多,账册倒有十七本。
有几只箱盖一掀,草垫下全是碎渣,皂角味冲鼻子。两本账簿的封皮还潮着。
就这些?公孙瓒踢开一只空箱,箱底木板发出空响。
就这些。
他把账册摔在地上。纸页散开,风一吹,翻到两个字上,停住不动。
消息第二天散了出去。四郡的茶肆里,说话的人都把嗓子压低半截。城里有兵,谁敢出头。
有人从里头把门插上,有人往城外递信,信上只写两行。
可蓟县的巷子深处,有几家门楼一夜没熄灯。鲜于家的老宅最沉,灯亮到天光,门缝里始终没人出来应声,只有门环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