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香还没燃尽,诬书先烫了手
铜炉里插了三炷香,火头一明一暗,烟气斜着往房梁上爬,爬到一半散了。
刘虞跪在蒲团上,额头磕到青砖,磕出一声闷响。蒲草压在膝下,吱吱地叫。
列祖列宗。他嗓子发哑,汉室又出了一个敢提刀的少年。
牌位上的金字被灯照得发亮,一层薄灰浮在漆面上。他抬手去拂,袖口的绢料蹭出一声沙响。
香灰断了一截,落在供案上。他伸指去捻,指头烫得往回一缩,捏了两下才捻开。
香炉旁边搁着一只旧漆盘,盘底压着去岁的家书。他把盘端起来,掂了掂,又搁回去,掌心在盘沿上蹭了一下。
祠堂外头有虫在叫,一声压着一声。管家提着灯站在阶下,灯罩上蒙了层灰,光透出来发昏。
东厢那几坛酒,搬出去。他往外走,赏人。
代郡的信前天就到了。管事把竹匣搁在门槛外,脚不敢往里迈。
流民三万七千口,一个也没饿死。管事的声音压在喉咙里,荒地开出来四千顷,绢、盐、铁器装了四十车,正往南走。
钱财呢。
少公子留了话——父亲要用就用,别摆到明面上。
刘虞笑出声,笑到半截被烟呛住,肩膀抖了两下。他扶着案沿起身,膝头咔地一响,人晃了晃才站稳。
儿子送来的钱,花着不心虚。这算什么毛病。
代郡的荒地是新开的,土还松。流民一家分一头牛,分半斗种,头一年不纳租。
皂坊的烟从早冒到晚。酒坊的曲子堆在墙根,风一过,甜味能飘半条街。
这些事程绪在信里写过。信尾还夹一张单子:皂多少块,酒多少坛,盐多少石,全用朱笔圈过。
刘虞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袖袋。那袖袋里已经塞了三张。
往后的半月里,低品文吏、会使枪的队率、管仓的粮曹,一批批往代郡拨。刘虞批文书批到指腹起茧,笔杆在虎口硌出红印。
程绪一月一封。他把信纸对着灯照,纸背透出墨迹,报喜不报忧。
阶下几个官员连声称是。神仙醉、肥皂,这两样市面上拿钱买不着。府里也只有主公手上有一点,赏下来半块,够在坊间吹上半年。
有个年轻主薄凑趣,说少公子这个岁数,别人家孩子还在马上摔跤。刘虞听了,笑得胡子直抖,抬手把案上剩下的半块皂推下去。
拿去分了。他敲了敲案,别争。
吾儿勇武。刘虞把信折成方块,压在镇纸底下,早知今日,当初该多备些人手。
他捋着短须,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半辈子读经,临老倒读出一个能打仗的儿子。
廊下的脚步声乱了,快得不像走。
管家横在门中,拂尘一横。站住。议事堂上,你脚下踩的是火?事后自己去领十杖。
那仆人被拦得踉跄,脖子上的汗淌进领口,也没退。他跪着往前挪,膝盖在砖上蹭出两道白印。
主公——出事了。
刘虞的手停在须上。董卓不是死了么。
不是少公子。仆人跪下去,从怀里抽出一封书札,纸角被汗浸软,是公孙瓒。说主公约袁绍、募私兵、图谋不轨。
刘虞没等旁人接。他一步跨过去,袖子扫翻茶盏,茶水在案上摊开一片。信封被他撕得毛边。
纸上的字他看得极快。读到一半,肩背松下来。儿子没事。
读到最末一行,后槽牙磨出一声。
纸上没有落款。墨是新的,笔画哆嗦,像照着别人的手迹描的。他把纸凑近灯,背面透出两层字的影。
这信谁送来的。
一个卖炭的,说是道上捡的。仆人的额头贴着地,送信的人早走了。
颠倒黑白。他把信札拍在案上,油灯的火苗往旁边一歪,灯芯爆了个花。老夫这就奏天子,先摘他的冠。
长史、主薄、几位从事挨个传看。纸在手里过一遍,人脸就沉一层,指头把纸边捏得起毛。
有位年长的长史把纸举远些,又凑近些,来回看了两遍。他把纸放下,手在膝头上蹭了几下,蹭掉什么脏东西似的。
主公,他这是想……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人往下接。
刘虞脸色发青,指甲在案面的漆上刮出白痕。
老夫没亏过天子一天,幽州这几百万张嘴,也没饿死一个。他吃我的粮,听我的令,这些年杀良冒功,抢民女,我早容不下他。
若不是当年那几分战功——
话停在这里。堂上没人敢喘大气,只剩灯芯烧出细碎的响。
他的手在案沿上一拍,茶碗跳起来,落回原处,碗里的水晃出一圈。
主公。一位从事往前半步,何不两路下手。奏本递进宫,另写一封给袁绍,请他扣人。
少公子年纪不大,已经能带兵。幽州交给公子镇着,还要那公孙瓒做什么。
刘虞点头,指节顶在案上发白。两封信。奏本我亲手写。给袁绍那封,仲明落笔。
孙瑾应了一声,从案角抽出一张素纸,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他写字慢,笔尖压得纸都陷下去。
主公,此事务须快。另一人把袖子抖开,袁绍认的是名分。主公的奏本一进宫,他才有话可说。
他要名分。刘虞把茶碗扶正,碗底在案上磨出一声,老夫给他名分。
这话落地,堂下有一人把袖口往腕上紧了紧。
公孙纪。同姓,早些年受过刘虞厚待,坐着不显眼的位子,平日话不多,饭吃得比谁都慢。
靠山就在头顶,他偏盯着别人碗里那点油花。
廊下有个老仆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府里没人问他写到几更。
散会时天已经黑透。廊下的灯笼被风推得打转,灯影在地上跑。鲜于银、鲜于辅两位先去代郡了,留下的都是些老面孔。
有人缩着脖子往外走,靴底在阶上打滑。院里那株老槐落了满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这朝里的官,文的一转身能提刀上马,武的放下矛就能理钱粮。拿身份说事,说不通。
公孙纪回府,门闩插了两道。他把灯挪到桌角,铺纸,蘸墨,写到三更。
刘虞派谁去,几时动身,怎么联络袁绍,一笔一笔,写得比账册还细。写错一个字,他就把整张纸揉了重写。
出城就交给公孙将军。他把封好的信塞进儿子怀里,手在儿子肩上按了按,路上不许与人搭话。
公孙渊十七岁,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父亲,咱家……
咱家往后的日子,全压在这趟道上。
四更天,城门刚换过岗。公孙渊带两个仆人,马蹄裹了布,出城时守门老卒正靠着门洞打盹,嘴里还咂着酒气。
道上没人。城外是收过庄稼的田,秸秆戳在土里,马跑起来,蹄下的土块往后飞,打在仆人的小腿上。
过第一道土桥,一个仆人回头望城。城楼上的灯已经灭了。
走出二十里,土坡后忽然立起一片黑影,旗子被风扯得噼啪响。
公孙渊勒马,缰绳把手心勒出红印。他乐了,翻身下来,鞋踩进泥里。
两名兵卒把他往帐里推。帐帘一掀,火盆的热气夹着羊膻味劈头盖脸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