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帘子一掀,美人开口就求死
坡下那团尘土翻着滚,李傕的一小撮人马拐过坡脚,连旗角也瞧不见了。风把人喊马嘶的尾巴吹散,只剩车轴吱呀一声。
刘和勒住缰绳,眼珠子落到车辕上。
车帘从里头被挑开。先探出一只手,指节白,指甲修得齐整。
一个女子踩着踏板下来。髻早盘起来了,没插金,只别一根素木簪子。裙角扫过车梯,带起一层土。
脸小,眉眼都收得紧。一股愁气挂在眼角,抹不掉。她冲刘和折了折腰。袖口压着一圈旧绣,线头磨断了,边沿起了毛。
“唐姬。妾身给将军见礼。”
尾音发飘,气不够长。
刘和捏着缰绳没动。这少年生得干净,皮甲上的铆钉还亮着,跟旁边满脸横肉的老兵凑不到一处。
兵卒蹲在沟沿嚼干粮,壳子落在地上,脆响一声接一声。
他愣了半晌。唐姬。这名字在脑子里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半点影子。
刘辩身边的妃子?书上就一句带过,眉眼都没留下。他拿靴尖挑了挑脚边的碎瓦,心里那点兴致起得没头没尾。
他咂了下嘴。貂蝉、大小乔究竟怎么个好看法,他也没亲眼见过。古书里吹得天花乱坠,落到眼前,人也就是两张眼睛一张嘴。
甄姬倒是真标致。可那是绸缎、燕窝、十来个下人伺候出来的白嫩。土里刨食的年月,能养出什么绝色。
风把她袖口的褶子吹得贴上腕子,露着一截青白。她把那口气咽得很浅,怕人听出动静。
风从坡上刮下来,混着马汗和铁锈味。他忽然张了嘴,一句旧词自己滚了出来。
“回头那么一笑,满宫的粉头全成了灰。”
念完自己都牙酸。可这种句子,搁在古人身上,倒真配得住。
荀攸在侧边勒住马,眼皮抬了抬。这位主公不光嘴上没把门,肚子里还压着货。文墨这块,也够看。
眼前这女子确实好看。可这世道,好看顶不上一石粟。位置和刀,才压得住人。
刘和年纪轻,格局却不小。跟着走,不算亏。
只是美人误事。要么一刀了断,要么捆回营里。中间那条道,走不通。
这年头士人心里都这么算。曹操抢了多少有夫之妇,谁骂他好色?骂的是他心黑手狠。本事够,抢回来叫纳;本事不够,一刀砍了叫干净。
唐姬那边还没缓过来。这评价太高,高得她后颈发烫。
那少年的眼光,像是在看一幅画、看一匹好马,里头没掺黏糊糊的东西。换个人,那点念头早从眼缝里淌出来了。
后世画册子上的眉眼才叫勾人。深宅里养出来的这些,比不过。
“将军这话,从何处说起?”
话说了半截,她先噎住。该恼的。她是少帝的人,这话搁礼数上,够她死一回。
可人家眼里干干净净。她若点头应下,又觉得哪里别扭。
刘和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
“我就说曹操怎么好这一口……原来真有讲究。比不了,比不了。”
笑完他自己咂摸出点味道,胸口松快了一截。
唐姬本该在颍川待着,往后才被掳走。
李傕手下那帮人急着填肚子,提前把人抢了来。这笔账,是他自己改的。
荀攸听着,脸上挂不住。曹操好哪一口?他本家的长辈正在曹操麾下当差。主公这话,倒像把人家底细摸透了。他自己反倒一头雾水。
牢里那些日子,他把路数捋过好几遍。走不通就回颍川;再不然,就窝着,瞧瞧后头还有谁值得托付。曹操是一个,荆州刘表是另一个。
算盘打得再精细,也挡不住道上的巧。半道上撞见这么一位。肚子里东西多,手上也稳。架子放得低,眼里没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冷。
荀攸把心里的秤往这边压了压。人跟人,处久了才见真章。
他袖里那块旧帕子已经捏出了潮气。眼下问不出什么,先跟着走再说。
唐姬彻底糊涂了。方才还盯着自己,话头一拐就拐到曹操身上。那位前司隶校尉她也听过名号。这跟眼前有什么干系?
车辙里的积水晃了晃,把两拨人的影子搅碎成一摊。
马蹄踏着碎石,刘和把马往车边带了两步。
“啧啧……这颜色,真不多见。”
唐姬往车门框上靠了靠,指尖抠进木头里。
“将军要拿话糟践妾身,妾身这就死在这儿。”
话说得硬,气是散的。四周那些兵卒,眼睛全钉在他一个人身上。那股笃定劲儿,压得人喘不上气。
刘和扭脸看荀攸。
“本将军脸上写着色胚二字?”
荀攸不接话,只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夸一句也犯禁?这年月,“美人”两个字跟“军爷”差不离,是句称呼,不是句轻薄。
他又扫了一眼。这些天贴得近,他摸出点门道:主公嘴里那句,跟问“今儿吃饼还是吃饭”一个分量。敬不敬的,另说。
这层意思,得处熟了才品得出来。荀攸懒得替谁解释。少帝的妃子?在他眼里,也压不住一个“配”字。
唐姬又怔住。她盯着刘和看了半晌,慢慢把手指从门框上松开。
“将军……妾身方才失态了。”
刘和咧嘴,露出一排白牙,笑得不正经。
“失态?没失态。你想得半点不错——本将军就惦记着你,嘿嘿嘿嘿……”
唐姬脸色唰地白了,跟着又红。喉头堵了一下,眼眶先热。
果然。果然是个泼皮。
里里外外,全是逗弄。这人比李傕还混。她说一句死,李傕还退半步;眼前这个,越说越往里凑。年纪那么小,坏得那么顺手。
睫毛上挂了水,眼尾洇出一片红。
刘和的手臂僵在半空。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要抹脖子?真顺着往下说两句,她是不是当场撞在车辕上,给他看一摊白的?
他掐住眉心,掐得生疼。都嫁过人的,怎么这般不经逗。
“行了,收了你那副不活了的样子。”
他把手一甩。
“撂句实的,你这模样搁本将军眼里,跟脚底下踩的碎石子一个样,哪儿都是。”
“方才见着你,想起我家里那个丫头,得意了一下。连我那丫头都比你招人疼。你么——本将军瞧不上。”
嗓门提起来,压过了车轴的响。
“来人!押回去!”
兴致全散了。一个女子罢了。这天下好看的皮囊有的是,他不能跟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似的,眼珠子黏在人家身上。
坡上的马群一齐打响鼻,几十副嚼子跟着乱响。
马已转过半圈,他还是回头瞟了一眼。
啧。还真好看。
车轮碾过坑,猛地一颠,帘子垂下去,把那点颜色隔在里头。
荀攸把“带回去”三个字嚼了一遍,眉头拧起来。带回去?送回哪儿?——不,是押回营。
他招手叫过两个伍长,指了指车驾,又点了中军那顶空帐。
唐姬踩着踏板上去,裙角在泥里拖出半尺长的一道。伍长跑起来,靴底踩得碎石乱跳。
刘和把鞭子夹在腋下,笑了半声,没再笑。
他没再多想,鞭梢一扬,带着荀攸往东去了。那边烟尘最厚,吕布的旗子在里头飘。
荀攸落后半个马身,那半句问话压在舌根底下没吐出来:押回营,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