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一口肉包咬出三笔账
盆里的水凉透了。伏寿把巾子拧干,搭回木架。铜镜翻扣在案上,谁也不照。
木梯窄。两个人的鞋底一前一后磕上去,磕出两声闷响。
小楼里火炉还旺。炕面烘得人后背发暖,披风一脱,热气就贴在衣裳上。
食盒早摆在矮几上,盖沿往外冒白汽。小丫鬟手脚快,碗筷都摆齐了。
盖子掀开。头一层挤着白胖的包子,一个个挨着。第二层是笋片炒肉,油光顺着盘沿往下爬。
“娘娘,今夜有肉包,还有笋炒肉。”她把筷子摆正,退到门框外头。
香味一冲,屋里两个人的鼻子都动了一下。
这口大锅饭,两个人越吃越顺。菜式一天换一样。前日是萝卜炖骨头,昨天是笋,明天说不定换成一锅汤。
油盐从不短。米也淘得干净。
猪这桩事,说来怪。年前才动刀的那一批,掐着指头算到眼下,七个月整。
个头蹿得比谁料想的都凶。一天一个样,栏里那些背脊一天比一天厚。
别处什么光景不知道。这一片地界上,猪肉是真不缺。
屠户的案子从清早响到天黑。刀背磕在木板上,一声接一声,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肉挑到街口。主妇们围上去摸厚薄,指头按下去,肉能弹回来。
肥的熬油,瘦的剁馅,骨头留着炖一锅汤,一点不糟蹋。
鲜于银一天绕猪栏走两圈。看一圈,笑一圈,手在栏板上一路拍过去。
十几座猪场在他手里接连铺开。账上的钱整日往里滚,滚得他见人先笑。
面发得暄。馅是葱跟肉一道剁的,姜末压住了那股腥气。
血放得干净。一口下去,那个味道跟从前吃进嘴里的完全是两路。
这东西如今成了头一样抢手货。家家院角都圈上一两头猪崽。
它不挑嘴。泔水、糠皮、野菜叶子,来什么吞什么,每天多添两把柴火就够。
半年工夫就能换成一大笔钱。庄稼人的算盘打得最细,谁家不备上几头压底?
一头喂到年底,上了秤百来斤。留下的自家吃,余下挑去卖,够换半年的盐。
“又是这个?”伏寿的手已经伸到盘边。
“前天你赶巧没在。”公主把食盒朝她那边挪了半尺。
一口咬下去,肉汁顶到牙根。皮厚,馅实,一个下去压得住半日力气。
这种年头,油水金贵。能敞开来吃一顿,比什么话都实在。
伏寿吃相顾不上了。腮帮子鼓着,嘴角蹭了油。
对面的公主看她这样,笑出了声。手在案上拍了一下,碗盖跳了两跳。
“好吃吧?头一回我一口气干了四个,撑得腰都弯不下。”
“三个。”伏寿拿布抹了把嘴角,“那天我也三个。这么老大一个……”
话没说完,又咬了一口。
公主这两个字,在这地方没几个人当真。
廊下撞见女工,女工只侧身让一让,喊一声就跑过去了。
没人跪,没人绕道低头。公主的名头卸了,那些说不清的眼神也跟着散了。
她在这院里走路,步子都松。肩背也不再一直端着。
外头有人挑水。木桶撞在井沿上,咚一声,水晃出来,洒在石板上。
两个女工拎着空桶从廊下过,嗓门不小。
“肉又涨两文。”
“涨也买。孩子馋。”
前几天发下来的图样还摊在柜上。刘和留了十几张,纸边都卷了毛。
意思讲得含糊:要利索,要省事,穿着不碍手。
两个人琢磨了三天,才把袖口收住,腰上添一道带子,系紧了也不挂着机件。
袖口收窄两指。带子打成活结。裙摆提到脚踝上头一寸,走起路来不绊。
裁出来分三号。大号给膀子宽的,小号给身量薄的,中号最多。
“明儿还得上工。”公主把最后一个包子掰成两半。
“七天多了,手上也熟了。”
“程大人要开会。”
“七天两回,一回没落过。”
“碰上下雨也开?”
“下雨就挪到廊下。人站满一排,雨从檐口往下挂。”
会上无非那些事:哪家出了岔子,谁的活慢,都摆到明面上,一道想辙。
长凳从廊下一溜搬到院心。程绪坐最里头,案上一叠纸,纸角压着块石头。
谁开口,旁人就把手里的活放下,抬着脖子听。
有人带了纸,把话记下来。记不全的地方就画个圈,回头再问。
程大人话不多。开腔照例是一句:这几日,谁有难处。
伏寿把嘴里的咽干净。“我这边没大岔子。就是机器。”
“女工说那些铁件爱坏。手柄摇两下就卡住,一卡就得等人来撬。”
“还有肥皂。”她把碗往旁边推开半尺,“内部该放开了。”
“程大人上回拿产量堵我。”公主的声音低下去,“说不够卖,还敢往内里挪。”
“澡堂一天几十号人。池子水换了,手还是油的。”
“饭堂的案板、抹布,光用水擦不掉。”
“医棚那些布条,更得洗过再用。”
“说下次再议。”
“那就明天再摆一次。”
“行。摆。”
肥皂那一摊的管事是个女的。姓刘,名婉儿。
女人在这地界挂着差事,稀奇。差事本就是虚名,可府邸那道门,能进的只她一个。
“这个数。”公主把月钱袋倒在案上,铜钱滚了半圈,撞在一起。
发钱那日,账房前头的队排到影壁。女工领了钱先摸一遍,再塞进贴身的布里,按两下。
伏寿那个袋子也不轻。拎起来晃一晃,响得实在。
“姐姐要置办什么?”
公主想了半炷香的工夫。“做一身。”
“买现成的不省事?”
“自己裁。”她把钱一枚枚码起来,“自己缝。”
城南那条街,铺子挨着铺子,幌子挂得密,风一过就一片响。
讨价的声音从街这头压到那头。车轴碾过石板,吱呀。孩子追着车队跑,被大人一把拽回。
南边来的货在这里都寻得着。徐州的商队、青州的商队、冀州的商队,都肯往这条道上跑。
肥皂论块卖,布匹论匹卖。煤炉子一入冬就没断过货。
铁匠铺的锤声从早响到晚。谁家的炉子裂了缝,抬过去,当天就能补上。
铁碗、铁杯堆在铺子门口,粗笨,摔不烂,庄稼人偏就认这个。
炉里出的第一批东西,不是兵器。钉在车辕上的铁掌、端着喝水的粗碗,先落了下来。刀剑排在后头。
马蹄铁钉上车辕,铁碗端在佃户手里,响声都不一样了。
“布我要青的。”公主把钱往布袋里收,“不扎眼。”
“那得看有没有。青的卖得快。”
“没有就等下一趟车队。”
她心里已经盘算开:布几尺,线几束,针要粗的那一种。剩的压着,不乱花。
伏寿在一家铺子前站住,捻了捻布面。粗,起球。
掌柜摇头,往里头抱出一匹细的,往柜台上一撂。
伏寿把钱塞到枕下,抽出一张裁剩的纸。
明天要提的那几条,得先落下字。
“肥皂写头一条。”公主把食盒盖扣上。
“机器报修写第二。”
“第三我自己说。月钱那点事,不用落字。”
墨研得慢。笔尖在砚沿上舔了两下,悬着。
公主把那袋钱压在枕边,摸黑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三遍,手停在半空。
伏寿那边,第一横落下去,纸被戳穿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