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布带里那点金子烫了手
刘婉儿那间屋子朝北。窗纸糊了两层,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
案上摊着一页诗。公子手写的,墨色淡了,纸也软了。
她识字。这一页里的意思,读得懂七分。剩下三分堵在喉咙口,咽不下。
好在哪,说不上来。字跟字就那么挨着,念一遍,胸口发闷。
她伸手把纸压平,又松开。指腹在纸面上蹭出一道灰。
人家是头一回说亲,又是大人身边带过兵的武将。往后的路长着。
她呢。身边拖着个孩子,娘家的亲人早寻不见了。
门不当,户不对。道理摆在这儿,族里的规矩也摆在这儿。
可那男人是真肯下力气。
这个年头的女人能动心的东西不多。男人只要肯弯一次腰,事就成了一半。
他待她上心。这一趟回来,功劳摆在那儿,那个荤人还满世界嚷:公子要亲手替他俩拟婚书上的吉利话。
那几句词。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念出来?
她手背贴了一下脸。烫。
那荤人难道不知羞?
指头绕到鬓角,把那缕散下来的头发往上抿了又抿。
等公子回来,荤人立了功,这事就要当众许下来?
从前刘和那样身份的人,在她们眼里隔着天。别说抬脚进府,隔三丈说句话都难。
后院那块地不算贫。到底是院里翻出来的土,粪肥舍得下。
四月底天一转暖,她照着刘和画的那张图,把盆里的土豆挪到了地里。
沟挖得浅。株距留得开,行与行之间还塞得进一只脚。
这算什么庄稼。公子偏当个宝。
后来这东西长得疯。叶子一天铺一层,绿得压人,连虫都不太肯落。
一个土豆上顶多七八个芽眼。切块,晾干,埋下去,一株能起五六十个。
秋后再种一茬。一两年攒出规模,三四年整个代郡都能铺开。
北边的地,本就吃这一口。
水瓢洒过一遍。后背见了汗,她拿袖子在额角按了按。
出后院,月亮门那儿立着个人。
她脚下停住。
那身量,那侧脸,像是从画轴上走下来的。
柳叶似的眉,一点红的唇,象牙样的皮色。拆开单看,也就那样。凑在一张脸上,就过了。
跟甄宓那种不一样。一个是名门里头养出来的,往那儿一站就端方大方。
这一个也生得好。那份好却是磨出来的,照着人的眼睛一点点调出来的。
一个美在天生。一个美在使劲。
那女子仰着脸,看院里那株树。眼底压着一点东西,散不开。
仆役早交代过:不出格,随她走动。
程绪那几个人也不敢碰。上头的人的心思跟底下人不是一回事。这样一张脸,就留在了院子里。
“姑娘,公子的里屋进不得。旁的地方,随你走。”她撂下一句。
那女子点了一下头。眼睛又回到树上。
刘婉儿最后扫了一眼,转身。
府门外石阶上蹲着个人。蹲得像块石头,两膝分得很开。
她走到跟前,那人还没动。
“你这荤人。蹲在府门石阶上,好看?”
“啊?”
“还不挪窝。”
她说完就往女工那排屋子去。日头到头顶了,该吃饭。
石阶响了一下。脚步追上来,颠颠的。
“我这一趟,功劳不小。公子说——”
他脑子里正过董家那一趟。钱财没抄出多少,人倒是带回一大群。
董卓府上那个貂蝉。主公准喜欢。
他哪里知道,刘和这会儿正想抽他。
“荤人终归是荤人。”她没回头,嗓门压低,“谁自家夸自家功劳大?”
“我——”
“传出去,是给人添笑料。你靠着公子近,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哪日栽在谁嘴里,都不知怎么栽的。”
四下没人。她真服这股傻气。实心实意,一句软话也不会讲。难怪讨不着婆娘。
王将先愣住,接着脸上的肉往两边一扯,笑开了。
“长治那边赏的。”一个布带塞进她手里,“你拿去,置个宅子。”
布带不大,坠手。里头的金子在布上硌出硬棱。
她抬头。人已经跑出老远。
又气又想笑。
这是个实心人。这么走下去,早晚被人害。
承了这份情,公子还要赐婚。往后得一句一句教。
她算什么。让人这么上心,凭什么。黄花大闺女都不是了。
王将跟着刘和,往后娶个世家女也不难。
好在他听话。
贤内助当不当得起,还得掂量。
指头又去捋鬓角。肥皂那摊子到底做起来了。
外头人怕世家把手伸进来,掏刘和的家底。她清楚,难。
光是一道道工序就掰得细碎。没人引荐,进不了工序,只能在外头搬货。
引荐的人得把一家老小押在那儿。真出岔子,结局不用讲。
她不知道的是,刘和压根不在意。
烧酒、肥皂、成匹的布、炉里出的铁,一样一样拿走,他手里还有别的路子。
最要紧的一条:他有了出兵的由头。
皇亲出身,权势就是本钱,本来也不跟谁讲道理。
你敢伸手,他就敢炸。追着炸。
城门那一进一出,查得死。货要看,令牌要看,别的一概不问。
守门的兵不许收东西。下了值有人翻他们袖口。
钱买不动人。肥皂盒子、烈酒,都得凭物才放行。
晌午那间女工吃饭的棚子,挤得人转不开身。大锅饭在这年头稀罕。
省下一顿自家的口粮,谁不乐意。
两个菜,一勺白米饭。她是南边人,见了米饭亲。
日子来得太快。前一阵还愁饿死,转眼就踩上了台阶。
还有一桩,对她好,对别人不公。那门婚约。王将自己反倒觉得高攀。
墙外头望过去,没沾油水的菜也香。
怀里压着金子。换成钱,就去看宅子。
她低头扒饭,嘴角往上挑。今天忙完,晚上去办。
男人那边也收了工。开荒、挖土、垒墙,都是硬活。
在这些汉子看来,不算什么难事。从前也这么干,工钱、饭菜还都没影。
一大碗饭,一大碗菜。吃完直接上工。
开春要下地,工地的进度就慢下来。
开出来的荒地,谁种谁有份。税轻。三十年一换。地不许卖。
年过完,流民来得少了。程绪一开始摸不着头脑。
信发去幽州。回话说青州那头的人不来了。
青州没有黄巾平定的消息。程绪坐在案后,半天没动。
局面还算过得去。雁门、太原两头的人往这边补,一车一车地卸。
等公子回来,把那些异族清出去,再攥住太原郡。
太原郡盘着王氏,那是头一号的门第。收拾起来不难。程绪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选人那一套,刘和没全推出来,先推一截。
要哪一路的人,就把那一路的实务改成题目。辖地里张榜,一处一处考。
文章写得出手,理论站得住,就能去上任。
题目谁评?另有他人。
德行要查,学问要问。寒门小户这才有了一条缝。
代郡看着小,摊开来大。缺的人多。刘和招来的那几个,铺不满。
陆陆续续选上来一批,撒到乡里、亭里。
什么行当都要人。这摊子压在程绪肩上,压得他直想呕血。
做得如何,他自己也没底。
他吐出一口气,眼望向幽州那边。
主公这会儿该知道董卓那摊事被公子了结了。
虎父无犬子。主公的名头更响,公子的路更稳。
从前主公手里没一寸自己的势,朝廷给高位,只能推。
眼下主公未必动这个心。公子可不一定。
主公只这一个儿子。儿子这么成器,做父亲的能不搭把手?
往后公子只一动念,主公便只能跟着走。
城里城外照旧忙。
他提笔想在纸上写两句,写给主公的。笔尖悬着,墨珠坠下来。
那半句话被糊成一团黑。
他没重写。纸就那么摊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