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先骂一句伪君子,再取他的人头
炭盆里的红灰塌下去半截,没人拿火钳去拨。堂上浮着一股焦味,压在鼻腔里不动。
灯芯烧出个黑疙瘩,光矮下去一寸。关靖的袖口在案角蹭了两下,竹简被他推到灯底下。
主公,代郡那条线,一天进一斗金。
简上记着一行一行的数,末尾被墨涂掉几处。
他指甲在简面划出一道白痕。
胰子、神仙醉、火炉、成捆的布。冀州城里十七家布行,倒了九家。青州报上来的数,也塌了一半。
公孙瓒的拇指压在膝头,骨头咯咯响了一声。
神仙醉他见过。一个商队头目从怀里掏出小半瓶,开口就要三十匹绢,还得托人递话。
肥皂更不必提。寻常人家洗衣裳,水里泡的只有皂角。
还有流民。关靖的嗓子发哑,代郡城外搭的棚子,一片压着一片。粥棚边上就是马场,桩子上拴的全是活口。
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灯焰按得往里头缩。公孙瓒没接话。
代郡那些钱,那些人,眼下还挂着刘氏的名。
再拖一年呢。
再拖三年,他连蓟县的墙根都摸不着,先得管人家叫一声主公。
袁本初跟我打了多少回。他声音磨在喉咙里,他往东我往西,一来一回。这种对手,我夜里睡得着。
刘虞不一样。关靖接得快。
他不必跟我打。把代郡的钱粮往幽州一倒,再给流民里的壮丁一人塞一把刀——
话断在这儿。他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又攥回去。
公孙瓒下颌绷起一条硬筋。
袁绍那头,他还敢放游骑去探。蓟县城里静得像口枯井,探子进去三天,连半句闲话都捞不着。
不出声的人,才叫后背发凉。
帐外的雨砸在瓦楞上,密成一片。屋檐漏水的地方摆了只陶盆,一滴一滴地接。
主公。邹丹从右边迈出来,甲叶磕在一起,不能坐在原处看。他们两个,只要有一个递个眼色,另一个准扑上来。
关靖补了一句:谁先开口都不打紧,另一头必然应。
田楷往前挪半步,靴底在砖上磨出涩声:等着就是死。青州那条粮道,一天紧过一天。
冀州。关靖把竹简卷起来,主公争的是冀州。刘虞这一插手,冀州怕是拿不动了。末了连青州都得跟着掉。
田楷把牙一咬:末将打前部。
有人把茶碗端上来。公孙瓒没碰,碗口的热气歪着散掉。
田楷抬起头:严纲将军在前线,平原县还有个刘备。袁绍一时过不来。
主公若肯动,先把幽州掰下来。幽州、青州连成一线,袁绍的脊背就露在外头。
从幽州往南插,他的粮道在哪儿,咱们的刀就到哪儿。
邹丹又追一句:蓟县的墙不高,城上值守的人散得很。夜里摸到墙根,半个时辰就能翻上去。
堂上静了片刻。有人把甲带收紧,皮子吱了一声。
公孙瓒心里那杆秤在动。刘虞的私兵若真养在代郡,蓟县城里就是个空壳。
一刀下去,钱、马、人,全改姓公孙。
袁绍算什么。纵然曹操帮着袁绍,他公孙瓒背后也站着陶谦、孔融、袁术。
还有一桩事压在他胸口。前番袁绍提过,要抬刘虞坐那个位子。
旁人听着像笑话。他听着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刘虞真坐上去了,一纸诏书下来,他公孙瓒就是反贼。
袁绍捧刘虞,一半是敬那人素来的名声,一半是拿这块招牌压别人。
这话没人点破。帐下的老人心里都清楚。
更要紧的一层,那两位本来就跟他有旧怨。一个被他驳过章程,一个被他抢过地盘。
他抬眼:诸位——刘虞跟袁本初,真结在一处呢。
关靖的喉结滚了一下:主公,这两家若一同发兵……
后半句没敢撂出来。他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指节顶着布料来回蹭。
公孙瓒忽然想起自己这支人马是什么出身。
北地风沙里滚出来的,靠的是异族的首级。一颗头换一级勋,一队骑换一道封赏。
刘虞的章程反着来。他不砍,他招;给粮给地,把胡人往关内收。
这边要头,那边要人。两下里拧着,解不开。
除非一方没了。
讲道理讲不通。那就剩刀。
主公。关靖又把话头拽回来,下官多一句。刘虞素来嚷着不养私兵,转头把人塞给别人养。这一手,最腌臜。
公孙瓒的指节抵在案沿上,顶得发白。
这人是个什么货色,帐下都清楚。谄、滑、眼孔浅,见风就倒。
他说话时腰是弯的,眼珠子先扫一遍主公的脸色,再往下接。
他有一条好处。忠。
往后那些年,袁氏的兵把城围成铁桶,这人没跑。他冲进敌阵,死在里头,一句怨话没有。
眼下他出的主意,多半是馊的。公孙瓒想抄袁绍的粮道,想半道截杀,回回被他拦住,回回罢手。
胆子够。脑子差。
更鼓响过一遍又一遍,堂上的人谁也没先走。
关靖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凉得发木。
公孙瓒把拳头在膝上砸了一下。
收拾行装。
关靖猛地抬头。
三日之后,夜袭蓟县。
不妥。关靖膝盖一弯,人矮下去半截,偷袭,名不正。
天下人的嘴比刀快。主公先递一封奏书去朝廷,再把文书散到各州郡,把他那层皮揭下来。
等他名声烂透了,刀再落。曹孟德图徐州,也是先把话说圆了才动兵。
公孙瓒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三下。
笔墨。
刘虞私养甲士,聚敛财货,心怀不轨。他一句一句往外撂,本将食朝廷俸禄,当为朝廷除此奸。
关靖弓着腰往后退:下官今日就写。三日之后,书信送进蓟县,请刘虞出城对质。
他当场不认——
他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
关靖把简牍摊开,笔尖在砚口刮了两下。写一句,停一停,指头在鬓角上按。
营里的更鼓换过两遍。军需官抱着名册在帐外候着,粮车一辆一辆点过去,木轮碾得吱吱叫。
马厩那头有人给蹄铁补钉,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
公孙瓒没打算等刘虞回话。人到了城下,话就由他说。
三日后,旗子出了营门。露水还没干,前队的马蹄在泥里压出一串深坑。
严纲接了令,昼夜盯着东边。平原县那边的刘备,也算在这条线上。
这一趟要快。赶在袁绍回过神之前,把救援那条道掐断。
得了刘虞的人马钱粮,一个袁绍,不足为虑。
刘备那边,还得递个话。
一个平原县令,按说不用理。可刘备姓刘,汉室宗亲这四个字,是他自己认的,公孙瓒也认。
出征之前送封信过去,说明白为何动兵。底下帮衬的人,心才不散。
这封信落到平原县,就是一个天大的脸面。
营门口的火把排成两行。风一倒,火苗贴着地皮往前跑。
文书用素帛封了两层,压了一枚小印。信使换了三匹快马,路上不吃热食,只塞两口干饼。
三更,第一骑出了南门。马上那人怀里揣着两封东西。
一封递去朝廷,一封递去平原县。
一封要一个人的名声,一封要一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