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血战当口,他惦记的是自家窗户
营里比城头松快。天热起来,帐帘掀到顶上,北风顺着辕门灌,带着草腥味。
刘和守着灶上那口锅。一锅绿豆粥,勺子推得慢,粥面浮的白沫被他撇到碗沿。
没酒。要有酒,再架上几串肉,这日子还能糊弄过去。
第二碗下肚,他把指头掰开,一根一根数着接下来的日子。
箭照旧射,墙照旧守,熬到哪天算完?
纺织厂开工没有?那批木机子造出来几台?
肉串搁回盘子。粥也不想动。
铁锅里的粥还冒热气,勺子搭在锅沿,滴下一滴,落回锅里。
那间屋还没盖齐。地界是他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账是他一笔一笔记下的。
如今人不在,瓦片有没有人翻晾?
织布的活,他丢给了伏寿。那位贵人在长安乱跑,害他吃这许多苦。
使唤她,一点不亏。这么想着,他搓了把脸,牙根发痒。
荀攸把碗放下:“大人,这是怎么了。”
“打了胜仗的人,怎么跟丢了钱一个样。”
刘和拿筷子敲碗沿:“我家那房子,不晓得盖完没有。”
荀攸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房子。
“大窗。要亮,要宽。”刘和比了个框子,“四面都得进光。”
“人挤在一处做活,亮堂才出活。”
“吃住都在里头,管起来省事。往后一批一批地教,这才叫流水。”
荀攸低头看碗里那点粥,又抬头看帐外的旗子。
守城守到这份上,主公惦记的是自家窗子朝哪边开。
是他落伍了,还是他这颗脑子压根跟不上?
碗端起来,又放下。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主公问的是窗子。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问的是人手够不够。
帐外有兵搬箭箱,木头擦着木头,吱嘎一声,拖得老长。
代郡那边,程绪也在挠头。
董卓的家底被搬空了。连床上铺的锦被都卷走,料子是好料子,摸着膈应人。
库房门开了一回,里头空空荡荡,人走进去,脚步声带回响。
伏寿与万年公主送到那日,程绪没怎么惊讶。后头还跟着几封信,一封压一封。
主公把活分得明白:董家男丁全去挖煤、修路。女眷先看着,饭照给。
罪不连眷。这话主公说出口时,声气很轻。
董家那些女眷站在院里,头都不敢抬,问一句答半句。这地方轮不到她们张嘴。
程绪站在院中,看第一座纺织厂的墙一段一段起来。
半个月的出货数报上来,他把算盘重打了两遍,珠子撞得脆响。
三班倒。夜里那班自愿加,工钱多两成,还管一顿饭。
灶上也添了人,夜里那顿粥熬得稠。
报名的人挤到门槛外头。饿过的人,最清楚那两成有多重。
布成色好,尺寸齐。哪把尺子量都一样。
女人三天就上手。木匠专造机子,坏了抬过来修,一日不停工。
机杼声从早响到晚,连成一片,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布一车一车往幽州、冀州送。外头那些布行,关门比开张快。
染缸在墙根立成一排,蓝的赭的,气味顶鼻子。
车队天不亮就出栅,车辙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沟。
冀州那头量还小,货没铺开。
第二座、第三座跟着立起来。木匠手艺摸熟了,机子越出越多。
轴上包一层铁皮,抹点甘油,转起来顺。
程绪叹一口气。家里的册子堆得比人高,幸而主公没忘。
甄尧这人不错,书读得进去,话也听得明白。
程绪把账册翻回第一页,纸边起了毛,指头一捻就掉渣。
主公留下的册子,程绪自己只看懂半本。他一句一句抠,抠完了再讲给甄尧。
“文舒,这些日子还顺手么?”
这天是主公定下的休息日。春种刚过,地里松了,剩下的全是作坊的活。
甄尧捧一碗甘草水,喝一口咂一下:“这一个月,下官才晓得日子能这么过。”
“天亮排到天黑,一件事压一件事。”
比一个月前,他肩背厚了,脸上那股书斋里的白也淡下去。
“流民越来越多。”程绪把袖子挽上去,“接人的章程,我们摸熟了。”
“代郡安置得下。并州那头,主公一回来就能动。”
雁门的探子早撒出去了。那头守军没几个,眼下动手也拿得下。
粮草器械,一样一样往雁门、太原那头挪。
上党郡驻着五万人,杜长攥得死紧。并州这块肉,跑不掉。
“主公那边呢。”甄尧把碗搁下,“王将回来报过,董卓死了,长安落在主公手里。”
“细处一句都没有。主公自己算的是五月回来。”
“日子眼看就到了,连封信也没。”
程绪把甘草水喝尽,碗底剩一层渣。
“鲜于都督在,张燕、徐晃也在。”程绪拿手指敲着案子,“主公说这几个都能打。”
风把院里的布幡吹得啪啪响。谁也没接话。
休息日也照加班,案上还差三本册子。
长安那两位,比程绪还糊涂。
伏寿的学问是真的,出身也在那儿摆着。一千多个女工,谁敢上手去管。
主公当晚就把章程写好。第二天使者追上队伍,把人领回代郡。
王将不提抢错了人。程绪也不说。一沓纸往案上一放——干活。
上车那天她问过一回。王将只回了两个字:奉命。
到了代郡她再问,程绪把算盘往前推了推:“人手不够。”
抓一个贵人来数布匹。她低头看那沓纸,纸边都起了毛。
贵人?主公眼里没这一层。皇后以下,在他那儿都一个样。
伏寿学了几天规矩:几时开工,几时收工,灶上几时生火,地扫到哪一道缝。
哪间屋该开窗透气,哪匹布上有跳线,都得她点头。
几个管事的妇人替她记数,一笔一笔写在木牌上,木牌挂成一排。
新来的那一批还在学。她一个一个教,嗓子也给磨哑了。
她叹口气,转头看对面那位姐姐:“姐姐,累么?”
对面的人难得笑了:“这儿好。天天有事做,她们也肯下力。”
长安那团肥肉一想起来,夜里就睡得浅。这儿忙着,忙过去也就忘了。
“董卓让刘侍中砍了。信儿早传回来了。”
“等他回来,我们是不是能回去了。”
公主的眼睛缩紧:“不。我不回去。”
她的指甲在纸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
“姐姐想过没有,回长安,住哪儿。”伏寿把话说得很轻。
对面没有接。
她低下头,指头挨着那一栏数,一个一个点过去。
“他倒真是条少年英雄……此处地界好,布多,香皂也多。”
跟着陛下去长安那一路,魂都丢了一半。这儿的人都在往前走,不一样。
伏寿看她的侧脸,那点笑不像装出来的。
“我去洗澡。”公主起身,披风一裹就出了门。
那香皂她喜欢。洗完身上是干净的味儿。
瓶口那点香,隔着门帘都往外飘。
伏寿看着门帘晃,又坐回去。
回不去呢。这儿不吵,不乱。她摇头,剪了剪灯芯。
册子合上,指头按在封皮上,按出一片白。
真要排起辈分来,刘和还得算她兄长。真回不去,那往后——
门帘外头有脚步过来,停在她门口。
伏寿把笔搭在砚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