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半截话本,两军人马听哑了
女墙底下码着一摞木板,斜支的架子也搭齐了。
东门这一段,一块都没用上。
南门北门也一样。草袋、沙土、木栅,原样码在那儿,绳子都没解。
城上的将校蹲成一排,谁也不出声。有人拿指甲刮砖缝,刮出一层白灰。
坡下那面大盾挪了半寸,箭就从缺口里钻。
刘和眯着眼,牙关咬得咯吱响。人家压根不来碰他这墙,只挑软的一处下嘴。
箭不往这儿来。箭全泼向坡下吕布那一团人马,天上黑了一片,往下砸。
刘和把手掌按在板上,木纹硌得指腹发麻。板面干干净净,一根箭杆也没挂。
早先算得挺细:板子斜着立,箭尖扎进木头就挂住,人从缝里探出去照样还手。
如今这套算计堆在脚边,跟一堆劈柴没两样。
坡下铁片响成一片。马叫得嗓子都劈了,中间夹着闷哼,一声压一声。
尘土被箭杆挑起来,顺着风往城头糊,呛得人鼻孔发干。
隔着一道坡,血腥味还是飘上来,舌头根发苦。
李傕在营门那面大旗底下勒住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指节顶得发白。
贾诩站在他侧后半步,胡子抖了一下。
刘虞的儿子?
那位把“仁义”两个字刻在脸上、走到哪儿都有人递酒的刘虞,生出来的儿子是这么个东西?
“等城门开了,老子剥了你的皮,挂辕门上晾三天!”李傕的嗓子劈了。
城头有人一蹦。
“你倒是来剥啊。”
“我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你的云梯呢?”
“是不是我说着了——你压根不算个带把的?”
垛口后头几个兵赶紧低头,肩膀一抽一抽。
“大人,这话够狠。”有个老兵拿手背抹嘴。
刘和把袖子撸到手肘:“他围我的城,我回他几句嘴。公道。”
守城的老兵心里发凉。这话搁谁头上都受不住。
李傕那种人,平日砍人跟切菜一样,脸皮偏偏比纸还薄。
刘虞的名声传了半辈子,儿子站在城头往人脸上抹泥。
贾诩的靴尖在地皮上蹭,蹭出一个小坑。他没抬头,胡子还在抖。
“李校尉。”贾诩把缰绳往上提了提,“回营。”
“这种话,听一句脏一句。”
“他乐意在城头站一天,你陪着站一天?”
李傕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睛钉在城头那道影子上,好一会儿没挪开。
马蹄转了半圈,人进了营门。
门扇合上,木头对木头,闷闷一响。
城头这边,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长矛靠回墙根,吐出一口长气。
刘和扶着垛口,看那面旗往里收,嘴里淡出个鸟来。
缩了?这么一封门,就打算当王八?
他蹲下去,指头搓着下巴上的胡茬。搓到第三下,眼睛亮了。
潘家娘子夜会西门大官人——换上李傕的名头,不更热闹?
他朝阶下招手。几个亲兵凑过来,他把人拢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我念一句,你们跟着喊一句。”
“喊到对面营里能听见。喊哑了算我的。”
“半道不许笑。”
鼓点歇了半刻,城头忽然有人扯开嗓门。
“话说陇西有个后生,姓李——”
一句起头,二十几条嗓子接上去,声音撞在砖墙上又弹回来。
这年头街上卖的是《急就章》,谁听过这种腔调。
后生自小没爹没娘,替人放马混口饭。熬到二十几岁,娶了一房媳妇。
媳妇的模样,十里八乡数头一份。
镇上开染坊的财主,银子多得能铺满一条街。见过媳妇一面,回去三天没端碗。
后来那扇窗,夜里总是虚掩着的。
“送什么了?送什么了?”城下有人抢着接话。
刘和拖了个长腔:“先是两匹细布。布不够,加银子。银子还嫌薄,又添了三十亩水田。”
“那娘子起初把门栓插死。”
“插到第三回,栓子自己滑下来了。”
城上城下一片抽气声。
后生摸清了路数,一怒投了军,往刀口上讨日子去了。
喊到这儿,刘和又添了几句。他说那媳妇走路时裙角带风,脖颈白得晃眼。
胳膊上银镯子一响,半条巷子的人都回头。
自家兵先竖了耳朵。
扛长矛的把手一松,矛杆磕在墙上,没人回头看一眼。
对面阵前那排人,脚底下往前挪了半步。
后头有队率压着嗓子吆喝,喊了两遍,没人理他。
两百步的空当,静得能听见旗子在风里抽。
讲到第三折,刘和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他摆手,抓过水碗往下灌。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前襟湿了一片。
一抬头——城上城下,几千双眼睛全钉在他嘴皮子上。
等下文。
“要知后头如何——”空碗往垛口上一搁,“明日再讲。”
“潘家娘子夜里等的到底是谁,你们自己想去。”
城上有人扯着脖子问:“大人,明日几时讲?”
“等对面再来。”
“他们要是不来了呢?”
这句刘和没接,只把空碗搁正了。
传令兵从马道跑上来,膝盖砸在阶石上。
东门还压着,南北两道门停了。坡上的鼓点稀下去,对面今日要收兵。
刘和嗓子只剩气:“守好。城里别出岔子。”
“我这喉管废了,得去躺躺。”
他扶着墙往下挪。台阶上洒了一层细沙,靴底直打滑。
下城墙那几步,荀攸跟在后头,肩膀抖得厉害,笑从鼻孔里喷出来。
“大人当真是——”
后半句他自己咽了。几万双耳朵跟前撂下的话,往后怎么圆都圆不回来。
李傕这两个字,从此跟什么东西拴在一处,谁也解不开。
刘和斜他一眼:“故事好听?”
“我肚里还有更狠的。要不要听?”
“想——”荀攸硬生生拐了个弯,“呸。下官要说的是夜袭。”
“大人要是嫌这手脏,下官自己带人去。”
“白天打了一整天,对面人困马乏。”
“大人的兵多是轻骑,白天没怎么使劲。今夜摸过去,兴许能捡个大的。”
“三百骑就够用。每人掖两束干柴,从营后摸上去,先烧草料。”
“火一冒,他们自己就踩自己。”
“下官只带三百骑。烧完就走,不跟人拼命。”
刘和撩起袖子,在石阶上坐下。
“不去。”
“打退了又怎样?他们退进郿县,董卓刮来的家底堆在那儿,够他们再来一趟。”
“吕布那头、王司徒那头,还得一家一家去说嘴。”
“人带少了,捅不疼他;人带多了,我又舍不得。”
“这买卖,进项是零,本钱全赔。”
荀攸的眉头拧成一团。
“三千人翻出去,回来能剩几个,谁给我写个数?”
“我写不出。”荀攸把话咽回去半口。
“吕布要的只是守住。粮不够,攻城的家伙也没几件。”
“他们撑不了几日。这话他们比我清楚。”
荀攸手指在刀柄上磨,半天没接上话。
打仗不为赢,这话他头一回听见。可对面每条都把口子堵死了。
他想顶一句:披甲的人不出去砍,算哪门子兵。
话到嘴边,找不着地方落。
刘和忽然转头,三根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猜我不打,图什么?”
荀攸嘴刚张开,那三根指头收回去,只剩一根朝营门那方向点了点。
“图的是——”
他咳了两声,后半句卡在嗓子里没吐出来。
荀攸盯着那道背影,后颈一阵发凉。
这位大人,压根没打算在这儿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