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转眼就没了。
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快的是日子,每天睁开眼就是事,一件叠着一件,连轴转得像个陀螺,一抬头天就黑了。
慢的是心里那根弦。自从苏敏把刘校长的资料往茶几上一扔,李柏心里就悬了个东西,不上不下的,跟挂了个没写完的作文似的。
但他学会了先放一边。眼前的事更急,期末联考。
考试当天早上,李柏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有点发白了。
他动了一下,床单皱巴巴缠在腿上,椅子背上搭着他的裤子,卧室门口地板上丢着一件苏敏的衬衫,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飞到那儿去的。
满地狼藉,昨晚的战斗有点激烈。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敏还睡着,侧躺在他怀里,呼吸匀净,头发散在枕头上也散在他胳膊上。
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完全是两个人。醒着干脆利落,走路带风,睡着的时候整个人软下来,眉目舒展,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柏没动,就那么躺了一会儿。
这三周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他期末冲刺,苏敏也期末冲刺。省实验比三中卷得还狠,两个人住同一个屋檐下,说的话加起来还没以前一天多。
他回来她已经睡了,她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醒。别说亲热了,连完整地躺在一起说几句话都成了奢侈。
像两条在不同时区运行的轨道,偶尔在深夜隔着对视一眼,然后又各自低头改卷。
积蓄了三周的念想,昨晚终于有了出口。
今天早上两个人都没急着起。
他动了一下,苏敏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翻了个身,声音黏糊糊的:“几点了?”
“还早,七点不到。”
“嗯。”她闷在他胸口应了一声,手搭在他腰上也没松开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起上半身,头发乱蓬蓬的,眼神还没完全清醒。
被子滑下来,露出肩膀上一片浅浅的红痕,昨晚留下的,她自己还没发现。
李柏盯着看了两秒,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苏敏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看什么。”
“看我女朋友真好看。”
“贫。”她翻了个白眼,人还是没动。
安静了片刻,李柏问:“想吃啥?”
“一起做吧。”
她没拒绝,下了床,从地上捞起他那件T恤套上。他自己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号,下摆盖到大腿。
然后又弯腰把衬衫捡起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简单收拾了一下那片狼藉。
两个人挤进了厨房。
苏敏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李柏在旁边烧水下面。
他切葱花的时候手生,切得粗细不匀,跟被狗啃了似的。苏敏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这刀工,比我学生画的受力分析图还难看。”
“能吃就行。”
“能吃跟好吃是两回事。”
话是这么说的,她还是把他切好的葱花接过去,重新切了一遍。也没切得多好看,但至少不像案发现场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个人在灶台前错着身忙活。
苏敏煎了两个荷包蛋,李柏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头,撒上葱花。阳光越来越亮,公寓里的温度也跟着往上走。
两个人不着急,也不赶时间,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各自低头吃面。
李柏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苏敏一眼。
“昨晚睡得好吗?”
苏敏愣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低头喝汤,耳朵尖有点泛红:“嗯。”
李柏也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一副贱贱的幸福表情挂在脸上。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愉悦度显着上升,建议宿主请注意考场发挥失常。】
李柏差点把一口面呛进气管里。
【系统提示:友情提醒,今天期末考试,请宿主注意身体健康。】
“你能不能别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系统提示:收到。】
收到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跟个老和尚敲木鱼似的,一下就把气氛敲没了。
李柏默默吃面,决定不跟这个破坏气氛的玩意儿一般见识。
吃完面,李柏把碗洗了。
苏敏换好衣服出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递过来:“天热。”
李柏接过水,瓶身冰凉,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已经转身回厨房了。
苏敏从厨房出来,拎着包在玄关弯腰换鞋。李柏从后面贴上去,胳膊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腻不腻啊你。”苏敏没挣,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就一会儿。”
她没吭声,系好鞋带,直起身的时候在他怀里停了一拍,才拍了拍他手背:“行了,走了。”
李柏松开,弯腰换了自己的鞋,拉开门,侧身让她先出去。
……
送苏敏开车走之后,李柏把这三周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学习互助小组已经覆盖了所有科目。
语文组搞的是古诗文默写和阅读互批,组长李雨桐带着组员每天过一篇文言文,"之乎者也"的用法掰开了揉碎了讲。
有几次李柏路过,听见她在问组员"这句'其'是代词还是语气词",语气比他上课还严厉。
李柏当时就欣慰了。这才叫青出于蓝。以后他退休了,七班语文组直接能自己运转了。
英语组在搞单词接龙和完形填空专项,组长把近五年联考真题按题型分类,一人做一种,做完交换改,改完还要写批注,错在哪、为什么错,比标准答案还详细。
物理组的组长带着组员做实验题专项。赵志刚听说后主动拿了一套自己整理的实验笔记过来,往李柏桌上一放。
"给你们班学生用,反正我留着也是吃灰。"
李柏翻了翻,上面手画了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受力分析,字写得跟人一样,硬邦邦的。
这人嘴硬心软的程度,跟系统有的一拼。
历史组在画时间轴,从教室后面一路贴到门口,从夏商周一直到近现代,每个朝代下面用小字标注了重要事件和关联考点,排版整洁得像手账本。
就连政治组都搞起了时事热点互考,课间经常能听见几个学生在走廊互相提问"这个知识点是第几单元第几课的",场面一度像在备战知识竞赛。
苏晓的数学组依然是火力最猛的。但李柏欣慰的不是苏晓一个人强,而是整个班的数学平均分在这三周里又往上拉了一截,几个原本勉强及格的学生这次模考上了100。
这三周也是他倾尽心力的三周。
系统光环每天开着,专注力光环、理解力光环、记忆力光环交替覆盖,能拉满的都拉满,能省一点是一点。
【系统提示:宿主这三周累计消耗教学点1580点,当前余额点。】
李柏脚步一顿。
你这账算得还挺准时。平时怎么没见你主动提醒?
【系统提示:宿主也没问。】
……行,你有理。
下课留二十分钟答疑,不管哪个组的问题都先听学生讲一遍思路再补充。
回到家基本快十点了,苏敏有时候留了灯,有时候还没回来,她也在加班改卷。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高峰是微信。他发"晚点回",她回"知道了"。或者她发"今晚有卷子要改",他回"我也是"。
没有抱怨,没有追问,就是那几个字来回倒腾。
今天早上那场不急不慢的早饭,算是这二十一天里难得的一口喘息。
走到综合楼门口,今天是期末考试,区教育局安排的视察组也早早到了。
楼下停着两辆黑色公务车,车停得板板正正,跟旁边老师的电动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柏扫了一眼,心想来这么早,也不知道是来视察还是来赶学校食堂早饭的。
他进考务办公室领了监考牌,第5考场,副监考。扫了一眼座位表,这个考场里有七个七班的学生。
巧了。
往考场走的路上碰见孙理。他端着那个杯盖上LOGO都快磨没了的保温瓶走过来,瓶身漆都掉了一块,还在用,跟个出土文物似的。
“第几考场?”
“五,你呢?”
“一。”孙理说,“七个学生在你这?”
李柏愣了一下。孙理连这个都知道?
“你怎么数的?”
“座位表贴在办公室门口,路过看了一眼。”孙理面无表情,“一班在你那考场有两个,关注一下。”
李柏站在原地,看着孙理的背影差点笑出声。
这人嘴上从来不认输,但行动上已经默认他会"关注"学生了。
他想了想,冲背影喊了一句:“孙老师,但是——”
孙理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走得更快了。
李柏乐了。
这人的但是PTSD,百试百灵。
走进第5考场,那七个七班学生齐刷刷抬起眼,有人眼神里写着"太好了是自己人",有人低下头假装检查文具,毕竟班主任在场,谁也不敢造次。
李柏面不改色走到讲台边,配合主监考老师分发试卷、核对准考证。
一切正常。
他心里呼叫了系统。
【系统提示:收到。正在开启光环……】
【专注力光环已开启。当前覆盖半径15米,覆盖范围内学生专注力提升35%。】
【理解力光环已开启。当前覆盖半径8米,覆盖范围内学生理解速度提升20%。】
李柏走出第5考场,沿着走廊慢慢走了一圈。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巡视的脚步声。
他走过一间间考场,脚步不快不慢。十五米的覆盖半径,只要从门外经过,考场里的七班学生就能享受到光环的效果。
快速地把整层楼走完,回到第5考场。
专注力光环能让学生们快速进入考试状态,这也算是给自己的学生,简单加一个增益。
行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系统提示:宿主这是作弊。】
少来,你什么时候讲过道德?
【系统提示:系统只负责提供能力范围内服务,道德不道德的,宿主自己判断。】
说得还挺冠冕堂皇。
……
两天的考试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李柏在教学楼下站了一会儿。六月的风裹着一股热浪扑过来,操场边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股橡胶味,闻着跟烤轮胎似的。
七班的学生陆续凑过来了。
“老师,语文阅读好难。”
“难是公平的,你难别人也难。你平时练的那些阅读技巧用上没有?”
“用上了用上了。”
“那不就结了。”
“老师我数学最后一题做出来了,跟苏晓讲的那个题型差不多!”
“好,证明你听课了。”
张子豪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表情夸张:“老李,咱们班这次是不是要起飞了?”
李柏看了他一眼:“飞不飞我不知道,但你数学最后一题第二步算错了。”
张子豪表情瞬间垮了:“你怎么知道的?”
“监考的时候路过你旁边,余光扫了一眼。”李柏面不改色,“不过后面步骤是对的,应该能拿一半分。”
张子豪松了口气:“那还行。”
王强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不是说稳了吗?怎么还错了一步?”
“我说的是‘稳了’,不是‘满分’。中间还有几分的操作空间,你懂不懂?”
旁边几个人笑了。
“行了行了,考完了就别想了。都回去好好休息,成绩三天后出。”
学生散了。
苏晓最后一个走出来,他没说话,走到李柏面前停了一下。
“怎么样?”
“数学应该没问题。”他顿了一下,“物理……有点没底。”
李柏点了点头:“正常,你觉得没底的题,别人更没底。”
苏晓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柏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学生是真的不一样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装是装不出来的。
……
手机震了一下,苏敏。
“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尽人事了,等天命。”
苏敏隔了几秒回过来:“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
“一直都谦虚,你没发现而已。”
“发现了,你越是谦虚的时候,就证明你越胸有成竹。”
李柏看着那行字,站在教学楼下的台阶上笑了一下。
又来一条:“那个刘校长的事,什么时候去见?”
李柏想了想,成绩还没出,手上还没有新筹码。空着手去聊和带着成绩去聊是两回事。
他回了一句:“等成绩出来吧,心里有底了再去,讲话也有底气。”
苏敏秒回:“行,那就等!”
然后又来了一条:“那晚上吃顿好的,庆祝我们考完试了。”
李柏看着那两行字,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夏天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操场边树上蝉鸣的声浪,一阵一阵的,不急不缓。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校门口走。
身后是刚刚安静下来的教学楼,身前是六月的阳光。
考完了。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