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李柏自己也说不上这两天想了些什么，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编制、职称、特级教师、学科带头人，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一下子全摆在面前了。按说他应该高兴才对，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铁饭碗，他毕业一年就拿到了。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苏敏把李柏的状态看在眼里，却也没主动问，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李柏也明白，苏敏是在等他自己说。
这女人，精得很。你不想说的，她一个字不多问；等你想说了，她又比谁都听得认真。
周一早上到办公室，李柏拉开抽屉，那份编制聘用合同还躺在上次放的位置。
人事上周五送过来的，让他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他拿出来，摊在桌上，看了大概有两分钟。
合同内容没什么好看的，人事那边早就让他核对过了，白纸黑字，红章蓝印，签了就是铁饭碗。
他把笔拿起来，旋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把笔帽又旋了回去。
李柏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合同，心里给自己来了一句。
别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东西，你拿到了反而下不去手。你这叫什么？犯贱。
自嘲归自嘲，手确实没再伸出去。
他把合同收进抽屉，没有锁，就那么放着。好像留着抽屉没锁，就留着一种可能性。
系统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人生抉择，是否需要开启"职业规划辅助评估"功能？首次体验价500教学点。】
李柏："……"
这破系统，连这种钱都要赚。
"不用，谢谢。"
【系统提示：好的。温馨提示：犹豫期通常持续7-14天，属正常心理现象。】
"你懂的还挺多。"
【系统提示：本系统致力于宿主的全面发展。】
李柏翻了个白眼，把系统面板关掉了。
全面发展，全面收费是吧。
上午第四节有课，上课倒没受影响。
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那些杂念反而退了，脑子里只剩下课文和学生的反应。
七班现在上课状态已经不需要他多费口舌了，一个问题抛出去，底下接得住的、接不住的都在动脑子。
张子豪现在上课回答问题积极得很，每次都抢第一个举手，跟抢答器成精了似的。
只是下课铃一响，走回办公室的路上，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中午从食堂出来，在教学楼走廊上遇到孙理。
孙理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上印着华东师范大学的LOGO，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的旧货，包浆都快盘出来了。
他走得急，差点跟李柏撞上，停下来看了一眼，发现是李柏，目光扫视了一下他的脸。
"你这两天精神状态不对。"
李柏愣了一下，苦笑道："你还有时间留意我？"
孙理没回答他，直接道："是动了别的心思了？"
说完就走，也没有和李柏深入沟通的意思。
那背影，端得比教授还教授。
李柏无奈地笑了一下，自己难道这么藏不住心事吗？苏敏看了出来，孙理也能觉察到。
合着他脸上写着"我有心事"四个大字是吧。
……
晚上回到公寓，苏敏已经回来了。
她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柏换了鞋，在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背，没说话。
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
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敏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你今天话有些少啊。"
"有吗。"
"有。"
李柏沉默了几秒，靠着沙发，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个点上。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一个综艺节目在放罐头笑声，笑得莫名其妙，跟眼前的气氛完全不搭。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想带完这一届就去创业。"
苏敏没有马上接话，安静了几秒，才开口："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柏靠着沙发，目光落在地板上。
"公办这条路当然能走，特级教师、学科带头人，都不是够不着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但有些事，在现在的框架里，我感觉使不上全力。"
有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又咽了回去。
系统这种东西，总不能拿到公办学校里去用吧。真要评职称、搞教研，还得按规矩来，那他这金手指不就白瞎了。
苏敏没打断他，在等他说完。
"说实话，在三中这一年，我干得挺痛快的。当初从补课班被陈校长发现，把我招进来，这份知遇之恩我一直记着。公办稳定，体面，这些都没得挑。"
"但就是这个收入想涨一点，怎么也得三五年慢慢往上熬，而且那个空间吧，也实在谈不上有多大的想象。"
他顿了一下。
"想要更多也不是没办法，像有些老师那样，私下偷偷开个补课班，但那种事我做不来。"
苏敏没接话，在等他说完。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换个方式，趁着还有冲劲，出来看看。"
苏敏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静下来。
"其实我这边也有个消息。"她说。
李柏看向她。
"省实验有个副校长，姓刘，上个月离职了。"苏敏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他正在牵头搭一个民办中学，初高中一体，有教育科技公司做背书，框架已经搭得差不多了。"
李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师姐在那边。"苏敏说，"她最近一直在挖我过去。"
"挖你？"
"嗯。"苏敏点了点头，"那边缺教学骨干，觉得我合适。"
李柏看了她一眼："你答应了？"
"还没。"苏敏顿了顿，"不过那个刘校长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你的事，托我师姐传话，说想约你一起吃个饭，聊一聊。"
李柏是真愣住了。
"找我？"
"嗯。"
"我有什么好聊的？"
苏敏摇了摇头："具体的没说，但意思我大概能猜到。新学校在搭班子，他在物色人才。你在廊州这教师圈子这么出名，找你也是对的。"
李柏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敏。
"那你呢？"
"什么我？"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李柏问，"你师姐挖你，你想去吗？"
苏敏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想。"她说了一个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想一直在公立系统里论资排辈地熬下去。"
这话从苏敏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平时很少见的坦诚。
"我想去一个更灵活的地方，教学环境宽松一些，收入也能跟能力挂钩，而不是按年头算。说白了，"她顿了顿，"我想试试自己到底能做成什么样。"
李柏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低估了苏敏。
他一直以为苏敏在省实验待得挺安稳的，现在看来，她也在等一个契机。
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苏敏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那边让人带过来的资料，你先看看。"
李柏看了一眼文件袋，又抬头看她："你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苏敏没回答，转身往厨房走："饿了，煮面去。"
李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嘴硬。
他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
封面印着一所学校的规划效果图，标题写着"明远中学筹建方案暨合作框架"。
翻了几页，内容写得很扎实，不是那种画饼的框架提案。
办学理念、课程体系、师资架构、技术支撑，每一项都有具体的落地路径。
教育科技公司的名字他也听说过，是一家在数字化教学领域做得不错的公司。
李柏翻着资料，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好像忽然有了落点。
以前只是模糊地觉得"不想就这么待下去"，现在具体的东西摆到面前了，反而没那么慌了。
他翻到师资待遇那一页，扫了一眼数字，挑了挑眉。
行啊，这价格，比他现在工资翻两倍都不止。
难怪苏敏动心。
换他他也动心。
……
新的一周开始，距离期末联考还有三周。
李柏走到七班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进入状态了。
没有他在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讨论声。
学习互助小组已经形成了固定机制，每个小组长手里都有一份复习进度表，谁该补什么、谁该刷哪套题，排得比李柏的教案还清楚。
苏晓的数学组成了全班最强的战力。
李柏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苏晓正在给组员讲一道几何综合题，手势比划着，条理清晰，语气比平时说话自信了不止一个档次。
旁边几个组的人伸着脖子在听，有人在记笔记。
那架势，跟开小型讲座似的。
李柏看了一会儿，发现没自己什么事，转身走了。
这种感觉有点微妙。
欣慰是真的，但同时也有一点点不真实。
半年前这个班还在为交不交作业跟他斗智斗勇，现在自己把自己管起来了。
这要是搁以前，说出去谁信啊。
课间在走廊上遇到赵志刚，他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电路演示板，看见李柏就凑过来了。
"你们班最近不对劲。"
李柏："哪不对劲？"
"我上物理课，提问的深度明显比以前高了。"赵志刚把电路板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比划了一下。
"以前问的都是'老师这个考不考'，现在问的是'老师这个原理跟那个实验是不是同一个逻辑'。昨天有人问我能不能讲一下微分电路的基础概念。"
他顿了顿，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佩服还是困惑的混合："你给他们喂了什么药？"
李柏笑了一下："药不是我喂的，是他们自己想吃了。"
赵志刚啧了一声，还想说什么，余光扫到一个人影，闭嘴了。
孙理端着保温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两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李柏脸上停了停。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丢了一句话过来。
"我们一班正在冲刺，期末考试的时候，不要让我们拉下太多呦。"
说完就走了，也不等李柏和赵志刚有什么反应。
那语气，那步伐，跟来下战书的武林盟主似的。
赵志刚看着孙理那个很臭屁的背影，转过脸来，低声啧了一下："这人是不是除了成绩就不会聊点别的了？"
李柏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孙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人家这叫专注。"
"专注？"赵志刚哼了一声，"我看他还是不服气你。"
李柏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班的较劲已经成了年级组公开的秘密。一班和七班，一个常年第一，一个从倒数第一爬上来。老师们私下都在猜，期末联考这两个班谁会压过谁。
李柏倒不是特别在意排名，但孙理在意。
孙理在意这件事本身，让李柏觉得有点意思。
他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
【系统提示：七班整体学情评估完成。语文平均得分率78%，数学76%，英语72%，物理74%。综合进步幅度年级第一。班级士气值92，处于历史高位。】
李柏看着那串数字，笑了一下。
行啊，这帮小子，还挺争气。
期末跟一班掰掰手腕，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
晚上关了灯，李柏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白天那些事。
明远中学的筹建方案、期末联考、编制合同，三件事搅在一起，跟一锅粥似的。
苏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李柏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揽了过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苏敏没挣，身体倒是软了些下来。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在墙角投了一道昏黄的影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后来李柏也没去想是谁先开始的，苏敏的呼吸变得不一样的时候，他手上的力道也重了些，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苏敏枕在他胳膊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头发蹭得他下巴有些痒。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敏的声音才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点事后的慵懒："那个学校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提这个。
"去见见他们的人吗？"苏敏又问了一句，语气跟问明天吃什么差不多。
李柏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发梢："你觉得我应该去？"
"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苏敏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家既然托人带话了，去见一面也不损失什么。"
李柏没接话，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苏敏也没再追问，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说完呼吸就慢慢沉了下去，也不知道是真困了还是在装睡。
李柏搂着她，没松手。
窗外的路灯光在墙上晃了晃，又暗了下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这潭水，怕是要起风了。